第四十一回(2/2)
男子低沉的聲音穿透了這森寂的黑暗,他輕輕的扣了扣衣櫃的門,然後拉開,滿室光明,華燈如晝。
她在那一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緩緩垂下持槍的手,再也動彈不得。
他蹲下身,扶著她的手臂將她抱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別怕,沒事了。」他說。
沒事了。
這是他這個晚上第三次說這句話,短短的幾個時辰,竟然比他這二十多年來說的還要多。
她在他臂彎里嬌柔得如同花朵,似一隻被嚇壞了的小貓咪縮在唯一的依持里那樣惹人心憐,但他知道,她的脆弱之下蘊藏了怎樣的堅強。
他扶她在沙發上坐定,她捧著溫水杯,喝了兩口,漸漸緩過了情緒,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那位趙先生,他還好嗎?」
她記得他是喚那人趙彥武的,更知道,正是因為他們身邊多了一個她,所以那人才不得已往回跑引開追來的人,以自身安危爭取更多的時間。
薄聿錚眸光微冷,正要開口,一直站在他身邊的那名年輕男子突然問道:「剛才那個,是趙彥武?」
薄聿錚淡淡點了下頭,想起了幾分鐘前在他手底終於合上不肯瞑目的雙眼的下屬,想起了他身上那一個又一個冒著血的窟窿,想起了他僵冷慘白的臉……所有陰鬱的殺機,隱藏在那雙沉斂的眼眸深處,不露分毫。
「哥,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枉死的。」那人語氣雖是輕柔,每一個字,卻落音極重。
亦笙心底一沉,抬起頭來開始打量這個剛剛送水杯進門的男子——一身合體的西服襯得他身材頎長,很有些玉樹臨風的味道,過分俊美的面容上面,眉峰飛揚,風眸狹冷,薄唇如刀。
他沒有察覺,或者說沒有理會她的注視,只是微微仰頭輕嘆,「後天那幫英國佬就到了,一天時間,上哪兒去找一個精通英文和法文的翻譯出來?」
明是問話,卻也不需要人回答。
薄聿錚沒接他的話,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起身對亦笙開口道:「盛小姐,讓你受驚了,我先送你回家。」
他與她仍坐同一輛車,那個被喚作陸爺卻年紀輕輕的男子坐進了副駕駛座,浩浩蕩蕩的車隊向盛家開去,她心內雖咯噔了一下,卻不好拒絕,惟有沉默,而車上另外兩個男人各懷心事,所以這段不算長的距離里,一路無語。
到了盛公館門外,她下車,正要道別,卻見他也跟著下了車子。
他看了一眼一身狼狽的她,淡淡道:「我送你進去,令尊若問起什麼我來解釋。」
雖然上海民風開化,可總有些陳規舊習拘泥著人心,盛家又是大家,斷不會放任女兒三更半夜一身狼狽的進門。
又或者,在他內心深處,也是存了私念的。
「哥,我送盛小姐進去吧。」那陸爺說著下了車,卻又一想自己的身份,風眸微狹,帶出一個譏誚的笑,「還是算了,盛老爺子見到我和他的千金在一起,只怕要被活活氣死。」
亦笙初回上海,並不識得眼前這人,雖然經歷了這一晚,又看見前呼後擁的隨行人馬,心底也有了個隱約的猜想,但因為他與薄聿錚是一道的,而他本人也並不討厭,反倒舉止斯文,言談之間從容優雅,於是她也沒把他看做壞人。
她倒並不覺得自己需要人送,略微想了想,還是有些躊躇的開口道:「剛才陸先生說的翻譯,我剛從法國回來,英文也會一點,如果能幫得上忙,我希望能替趙先生繼續他的工作。」
陸風揚笑了笑,雖不直言拒絕惹了姑娘家當場難堪,卻也並不往心上去。
即便時間再緊促,可現如今的上海灘,精通英文與法文的人他又怎麼可能一個都找不到,關鍵是,那人他們是不是信得過。
心內苦笑了下,腦子裡正漫不經心的比較著可以想得到的零星人選,卻沒想到,身旁的薄聿錚聞言停了兩秒,然後開口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謝過盛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