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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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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秀雲從小沒走過運, 上學的時候老師抽人背課文,一定有一個她。

誰能想到時來運轉,今天這麼大的好事砸在她頭上, 叫人不敢置信, 以為自己出現幻聽, 忍不住問:「張主任, 你剛剛是說, 想讓我去婦聯上班?」

張梅花笑得和善:「對, 婦聯一直很缺人手, 上次你寫的文章我看過, 很不錯,我這裡正缺一個會寫的。」

筆桿子是趙秀雲的強項,她一向自認不錯,這會卻謙虛道:「張主任在《婦女報》上的幾篇文章我都看過, 那才叫字字珠璣,我這是班門弄斧。」

張梅花早年干革、命出身,在家屬院做婦聯主任委實屈才, 發表文章都是好久前的事,料想趙秀雲年紀不大, 居然還讀過。

人過半百,總愛追憶往昔輝煌,她也不例外,有些驚訝道:「你還讀過?」

趙秀雲倒不是故意吹捧, 她在廣播站, 別的不多, 報紙最多, 一打一打的保存整齊, 沒事的時候就讀,有幾篇可以說是倒背如流,這會一點也不虛,張口就來。

「有一篇《女兒也是傳後人》,鼓勵農村婦女爭取財產分割權,我印象很深刻,在廣播站讀過好幾次。」

張梅花凡是登上過的報紙,自己都悉心保存,時不時要拿出來看。

趙秀雲說的這篇並不是傳播範圍最廣的,當年甚至因為爭議性太大,報社一度很猶豫要不要刊登。

這些年攀關係的人也愛拿讀過她的文章說事,哪怕做過功課的,多說兩句也是支支吾吾。知道和不知道,一下子清晰。

張梅花感慨道:「我就知道你的想法不俗。」

兩個人的距離拉近,張梅花推心置腹。

「咱們家屬院,風氣不能算太好,就拿李大花家來說,重男輕女、家庭暴力,都是婦聯工作的重點,一百多戶人家裡,像他們家那樣的還不少。我一生沒有別的心愿,就是致力於婦女權益。你疼女兒,我是看在眼裡的,咱婦聯的人,得以身作則才行。」

趙秀雲來家屬院沒多少日子,有些事情還是知道的。

嘆氣道:「老觀念、老思想,多是農村來的家屬,一時半會不好改。」

「是啊,工作推行有難度。」

張梅花抱怨幾句,交淺言深不妥,都是些面子上的話。

趙秀雲大概了解,家屬院婦聯的工作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主要是調解軍屬之間的矛盾、宣傳婦女兒童權益,成員有張主任、幹事李玉和陳蓉蓉。

不多,在這一畝三分地夠用。

張梅花本來不想耽誤太多時間,她說的是商量,其實篤定趙秀雲肯定會接這份工作,誰不想有工作呢?

誰料兩人聊得投契。

以前是沒深交,年紀差擺著,走不到一塊。

張梅花是江南人,說話軟糯,語調跟滬市方言接近,聊了幾句忽然笑出聲。

趙秀雲頓住,以為是自己說錯什麼。

張梅花莫名其妙夸一句。

「小趙,你可真有本事。」

趙秀雲摸不著頭腦,眼神困惑。

張梅花解釋道:「我撞見過你幾次,你不僅說普通話沒口音,學方言也學得快。」

不是完全一樣,但跟不同地方的人說話會不自覺模仿那個地方的腔,聽起來讓人更容易理解。

這是了不起的本事,家屬院的人來自天南地北,中國人的習慣是抱團,你是北方的,我是南方的,你是兩廣,我是兩湖,聚在一起就是說方言,小團伙一簇一簇的,不利於團結。加上不會講普通話的人很多,哪怕會的口音也都很重。

張梅花做工作,最怕的就是聽人說話,有時候簡直是雞同鴨講,邊講邊比劃都成習慣了。

趙秀雲很小的時候因為擅長普通話得到工作,今天又因為擅長學方言加分,深覺得掌握一門語言非常重要,不好意思道:「我這好像就是天生的,不管是哪裡人,說話我估摸著都能猜出八分,回答的時候也會自然地模仿。」

家屬院的人,大多數她都能搭上話。

做群眾工作,這就是很有用的技能。

張梅花也不單為她會寫文章、講究男女平等,是實實在在觀察過一陣子,才決定招她的。

說話間就把事情定下來,張梅花又有一員「猛將」,恨不得她早日上崗。

一天有一天的工資,趙秀雲照原來的級別,屬於調崗接收。滬市是五類地區,比老家的三類地區,同級別工資高出四塊錢,每個月三十七。

這一下子就寬裕了,她白天還在為工作煩惱,下午工作就找上門,非要留張主任再坐坐。

張梅花擺擺手:「那你明天到辦公室報導,我也得趕緊去接孫子。」

她家二兒子和媳婦都在新疆,孫子留在滬市跟著老兩口過日子。

說話間又艷羨。

「你們家是老大天天接孩子吧?鬆快。」

禾兒每天從學校回來,路過育紅班就把妹妹接出來,姐妹倆形影不離,家屬院再沒有不夸這孩子教得好的。

做好姐姐可不容易,趙秀雲有時候盼著孩子不那麼好,卻不會說出來招人嫌。

含蓄笑笑說:「她就是愛跟妹妹玩。」

張梅花也不多說,急匆匆走,走前又提醒她明天記得到。

趙秀雲哪裡會忘記,整個人跟吃了大力丸一樣,別提多興奮。家裡就她一個人在,連分享喜悅的人都沒有。

她忍不住做望夫石,做著飯頻頻回頭看有沒有人回來。

等待的時間過得慢,她飯菜都做好,一個進家門的人都沒有。

趙秀雲去空地找,一拍腦門才想起來,禾兒今天學農,沒有那麼早,那苗苗肯定還在育紅班。

要命,忘了接孩子。

她趕快往育紅班走,和抱著苗苗的方海狹路相逢。

苗苗今天多委屈啊,往常她都是第一個被姐姐接走的,今天是大家都走了,就剩她扒拉著門檻,看來看去也沒人來。

方海下班路過,聽見哭聲探頭看,這一看不要緊,小女兒哭得跟天塌地陷似的。

苗苗大方,還是伸手要媽媽抱。

別看她比姐姐親爸爸一點,關鍵時刻還是找媽。

方海把人哄好,一眨眼這桃子叫媳婦摘了,虧啊。好在是自家人,左手倒右手,他跟在母女邊上走。

「你是不是也忘了禾兒今天晚回來?我聽見苗苗哭聲還納悶呢,想說她這個點不該在育紅班啊。」

苗苗聽見自己是被忘了,嘴巴一扁又要哭。

趙秀雲恨鐵不成鋼,直接給方海一肘子,就你長嘴是怎麼的?

方海訕訕,只聽媳婦三言兩語,就把女兒哄得好好的。

他剛剛那叫一個費勁啊,同人不同命。

趙秀雲抱著苗苗到家,看禾兒還沒回,忍不住又擔心。

「怎麼這麼晚了還沒回來?」

方海院子裡拍著塵土。

「不是說會晚嗎?應該快了。」

說是說過,做媽的一顆心就是放不下,趙秀雲倚門眺望,頭也不回說:「你先帶苗苗吃。」

方海這獨食也吃得不安寧,問小的說:「你等姐姐還是先吃?」

苗苗肯定等姐姐,文靜地玩著自己的玩具。

這一等就是小半個小時,禾兒才和同學追著鬧著往家跑,她還不太會扎辮子,頭髮散得不成樣,衣服上全是土,哪裡是泥里滾一圈,是泥把她滾一圈才對。

趙秀雲一顆拳拳愛女心,把她攔在院子裡。

「別動別動,我給你拿衣服換了再進去。」

平常是不會讓孩子在外面換衣服,今天這身是怎麼拍也不會拍乾淨的,不如脫下來直接泡水裡。

好在天色暗,也不大要緊。

苗苗急著和姐姐告狀,小嘴嘰里呱啦一說,禾兒用譴責的目光看爸爸媽媽,學著大人的樣子摸摸妹妹頭髮。

「苗苗乖啊,姐姐就是這幾天有一點點點忙,以後還去接你。」

才到她爸腰高的人,說著大人話,別提多可愛。

趙秀雲捏她的小臉。

「今天都做什麼了?」

「拔草,我拔了好多,有一畝地,王月婷才一點點。」

她跟王月婷就是對冤家,要說不好愛湊一塊,要好說又愛拿對方出來比。

一畝地肯定是沒有的,她又不是干農活長大的孩子,估計一畝地都不知道有多大,聽人渾說的吧。

趙秀雲不信歸不信,也沒打擊,催她趕快吃飯。

「中午吃的什麼?」

「憶苦飯!我吃了三大碗呢!」

不是好吃,是給餓的,餓起來吃什麼都香。

方海覺得這不錯,正好治治孩子愛挑食的毛病。

其實哪裡是在外面不挑食,是知道沒人慣著,還會被老師罵,肯定吃得老老實實的,在家做一頓試試,嘴上立刻給你掛醬油瓶子。

趙秀雲不說破,知道她一準餓,給盛一大碗米飯。平常是吃不了這麼多的,今天是特例,三下五除二,還喝掉一大碗湯。

這得多累啊。

不過也就大人覺得,孩子好像都挺高興的,禾兒嘰嘰喳喳個沒完。

「還有好大好大一隻的青蛙,特別丑,是黃色的,張大頭還敢抓,我覺得有點噁心,不過他被老師罵了,說手會爛掉,媽媽,手真的會爛掉嗎?」

多半是嚇唬孩子的,老人還說指月亮會爛耳朵呢,都是瞎說。

不過趙秀雲怕她下次也去碰青蛙,那東西,都不知道鑽過什麼地方,多髒啊,隨口說:「我覺得會。」

打個幌子,不是一定會,是「我覺得」,這麼主觀的事情,哪怕被發現也不能說是撒謊吧。

禾兒當然聽不出媽媽的話外音,心有戚戚焉點點頭:「哦,那我也不抓。」

她學農第一天,什麼事都有,就好像是出去玩似的。

方海有點愛憶往昔,動不動我這個年紀的時候怎麼怎麼樣,今天也不例外。

「我像禾兒這麼大的時候,幹活都覺得累。」

家裡孩子多,都是四五歲就要下地,能掙一個工分算一個,正是愛玩的年紀,待不住,常常是被生活和父母逼著上工。

趙秀雲把最後一勺菜汁澆到他飯上。

「你是天天干,她是偶爾就這麼一次,當然覺得有意思。」

做父母的,苦過一次,看兒女鬆快就高興。方海雖然有時候說女兒嬌氣,但心裡還是盼著她一輩子不要吃苦的。

點點頭:「明天我下班再去育紅班接苗苗。」

說到下班,正經事都給忘了。

趙秀雲打發孩子去外頭玩,跟丈夫說話。

「下午張主任來,說讓我明天去婦聯上班。我想著是好事,就先應下來了。」

上班當然是好事,還有什麼需要商量的。

方海面露驚喜道:「當然是好事,你不是一直可惜工作。」

主要是可惜每個月的工資。

「對啊,而且按隨調給我算,比在老家多好幾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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