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2/2)
「對啊,而且按隨調給我算,比在老家多好幾塊錢。」
至於是多少錢,就不用提了。
「那挺好,比你糊紙盒肯定掙得多。」
趙秀雲恐怕是院子裡最認真糊紙盒的年輕媳婦,年輕人孩子少,老人還健康,負擔小、坐不住,十有八九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幹活,能靠著糊紙盒每個月掙十塊錢的沒幾個,就有一個她,勤快的名號傳遍大院。
誰不夸一句方海命好,娶的媳婦漂亮、教的孩子好,家裡家外收拾得乾乾淨淨,還拼命掙錢。
當然,還有一句有的人不會說出來,就是可惜沒個兒子。
沒兒子,你過得再好,都是低一截。
趙秀雲也是煩透糊紙盒,她壓根也不是什麼能坐住的人,就像方海說的那樣,誰不是被日子逼,硬著頭皮干,能解脫當然是好事。
她鬆口氣:「是啊,領回來的還有一點,做完我就不做了。」
那一點,撐死三塊錢,不知道得花多少功夫。
方海心疼道:「我給你十塊,別做了。」
又是私房錢,趙秀雲奇了怪了,按說他交上來的已經是一大筆,怎麼還有源源不斷的錢可以花。
她平常不打聽,男人還捂得緊,幹嘛要自討沒趣去問。
誰知她不問,方海主動坦白道:「我就剩五十塊錢了。」
都快花光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家裡錢放哪他又不是不知道,趙秀雲從沒見裡面少過,都是自己在用,笑著瞥他。
「抽屜里的不是你的錢?想用就拿唄。」
要擱以前,方海是十天半月花不出去三塊錢的,打老婆孩子來隨軍,錢是流水一樣花出去,今天還應承給苗苗買糖吃。
大的一顆,小的一顆,都是蒼蠅腿,大招是媳婦,一掏就是一張大團結。
方海荷包癟下去,苦著臉道:「沒事,過兩天就發工資了。」
他工資有一百三十五,每個月交一百塊到家裡,再給父母寄十五塊錢,自己還能有二十,盡夠用的了。
就是一向大錢在握的人,陡然口袋空空,有些不習慣。
趙秀雲才不會給他大錢,但還是很大方道:「等我發工資了,你每個月少交二十。」
她才三十七塊工資,夠大方的了吧。
能從她口袋裡掏出錢,方海就很滿足了,有些心動,還是搖搖頭:「算了,我覺得我這手挺寬的。」
豈止是寬,跟沒有縫似的,錢就往外鑽,趙秀雲當然不會跟他來「拿著拿著」這一套,尋思是他自己不要的,可不是不給啊。
她看手錶,碗一推:「洗去,我帶她倆去洗澡。」
禾兒肯定是要好好洗的,連頭髮縫裡都是土,差點給親媽搓下一層皮,整個人開水燙過一樣,紅通通的,碰一下就嗷嗷叫。
趙秀雲才不管,揪著她的胳膊:「老實點,你看看你,究竟是怎麼弄這一身的。」
「是錢正義拿土撒我!」
撒回去的事就不用提了。
趙秀雲頭疼道:「你怎麼天天跟男孩子打架。」
據老師說,全班的男孩子,就沒有她不跟人打的。
這種趙秀雲就很熟悉,她打小辮子都快被同年級的孩子揪禿了,忍不住扶額,小男孩子,喜歡一塊玩就喜歡一塊玩,非要把人弄得發脾氣,要追著打,還覺得有意思。
這要娶媳婦還這樣,等著打一輩子光棍吧。
反正在禾兒看來,班裡的男孩子都是討厭鬼,個個都欺負她。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爸爸說得對,要以武力才能取得勝利。
趙秀雲要是知道好好的女兒,被爸爸教成這樣,回去又能給方海一頓削,真是不能教點好的了。
不過她也發現,自己帶孩子,有時候老叫她們忍,畢竟一個女人帶孩子,有很多不便跟人起衝突的地方,孩子跟在爸爸身邊,野是野,膽子是真的比以前大。
不是沒有好處。
女孩子,膽子大比膽子小好,但凡事都是過猶不及,禾兒眼看奔著過去,叫趙秀雲惆悵不已。
夜裡跟方海抱怨道:「我看她現在是越來越野,都是你教的。」
方海嘿嘿笑,就是不認帳,他教的也沒錯啊。
好在趙秀雲也不是真的要罵他,只是說兩句,夫妻倆現在說的話是越來越多,白天都忙,夜裡總是躺在床上說會話才睡。
趙秀雲不是沒上過班,想起明天要去報導還是有些忐忑,問:「你說我能把這班上好嗎?」
她以前在公社廣播站,就她一個人幹著活,不用跟人商量,什麼都是自己辦,天天一個人坐在廣播室。婦聯工作可是要跟好多人打交道,她覺得自己挺不會交朋友,別給搞砸了,那多辜負張主任啊,方海臉上也沒光。
方海打哈欠。
「別太擔心,張主任都選你,肯定是覺得你行。再說,你這麼聰明,幹什麼不行?」
不是吹捧,五六年前的報紙文章還能背出來,就說誰行?
趙秀雲一向覺得自己很不錯,她也是高傲的人,從本質上來講和童蕊是一類人。但童蕊的高傲是對外人,她的高傲是對自己的堅持。
她需要的就是一句鼓勵,聽完立刻膨脹起來。
「就是,這有什麼難的。」
方海編了一肚子的話要哄她呢,憋回去,得,人家調解得挺好的,根本用不上自己。
他搶了媳婦平常的活計,催促道:「快睡吧。」
趙秀雲一瞅時間,趕緊閉眼,就是興奮,有點睡不著,老有小動作。
方海黏人,總要抱著睡,迷迷糊糊說話:「不睡干點別的?」
趙秀雲一咯噔,躺得直直的,假裝自己已經睡著了,裝著裝著真睡過去,就是睡姿太硬,醒來好像有點落枕。
她動動脖子,有點疼,氣得想把還在睡的方海踹醒,到底忍下來。
早起做早飯,本來是每天都在做的事,趙秀雲今天做得格外歡快,還唱起《智取威虎山》。
方海尋著聲來,靠在門邊:「這麼開心?」
這個點,趙秀雲給嚇一跳,看他。
「怎麼這麼早?」
平常都是她快做好飯,才起來的。
方海:「昨天忘說了,今天有野外訓練,得早點出門。」
一茬事接一茬,他想起來的時候人都睡著了。
趙秀雲頓時手忙腳亂:「幾點得到?我才要做飯呢。」
「沒事,我待會從食堂過買兩個包子。」
等做好飯肯定是來不及的。
「票在抽屜,拿去吧,晚上幾點回來?」
「不回,三天兩夜。」
得,趙秀雲給他拿點心。
「你拉練,女兒學農,一家子野人。」
方海從後頭抱媳婦,驚得趙秀雲差點叫出來。
「幹嘛呢你,孩子快起了。」
「三天兩夜,你就沒什麼跟我說的?」
天天見的人,乍不回來,趙秀雲語氣軟下來。
「自己小心點,知不知道?」
要的就是這句,方海不要臉的親她,親完就跑,連個影子很快都看不見。
趙秀雲的白眼拋給風看,做好早飯把孩子叫起來。
一向是爸爸陪著洗漱,姐妹倆左看右看,禾兒問:「爸爸呢?」
趙秀雲給小的刷牙,半蹲著說:「爸爸出門了,要過幾天才回來。」
太過分了,居然沒有說!
禾兒憤憤道:「等爸爸回來我要罵他。」
恃寵而驕,說的就是這孩子,趙秀雲點她的小腦袋,又催道:「先顧你自己吧,還不快點吃。」
學農倆禮拜,天天要早出晚歸,還敢磨磨蹭蹭。
老師的恐嚇里比媽媽更大,禾兒是插班生,還想著三年級當班長呢,囫圇吞棗,拿上媽媽準備的零嘴和水,一溜煙跑沒影了。
孩子嗓子大,邊跑還要喊:「王月婷,王月婷,快下來!」
兩家隔著樓呢,這麼喊也不知道是給誰聽的,不怕嗓子喊壞啊。
趙秀雲拿這孩子有時候是沒辦法,看看乖巧的小女兒道:「不能像姐姐這樣啊。」
意思是姐姐有不好的,苗苗不干,維護道:「姐姐好。」
人家是一條心,趙秀雲擰她鼻子。
「行,我是後媽。」
苗苗一本正經道:「不要後媽。」
姐姐說後媽是最最壞的,不給吃、不給喝,還老打小孩。
都什麼跟什麼,趙秀雲餵她吃完早飯,送到育紅班,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去婦聯辦公室報導。
婦聯辦公室在離家屬院大門最近的地方,有一排小平房,占著一間,門口掛了半人高的白底黑字的牌子。
她到得太早,還沒人來上班,門鎖著,只能耐心站著等。
家屬院內部正經的單位就這一個,幾乎是大事小事都管。趙秀雲來沒多久,就聽說了張主任不少事跡,知道她是干實事的,也喜歡這類型的人。
工作也是有技巧的,端看領導是哪樣的人,基調就有了。
趙秀雲琢磨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己頭件事要做出點什麼來叫人刮目相看才好。她看著是光站著,心裡不知道已飄過多少念頭。
一邊想,還得留意身邊動靜,聽見有人來的腳步聲揚起頭,露出真誠的笑容來,問好聲卻被卡在喉嚨里。
她的臉色莫測,卻算不上好。
對方也是。
童蕊素日裡的不好接近,愈發強烈,嫌棄之情言溢於表。
兩個人互相瞥一眼,都不說話。
趙秀雲心裡不安,看來這工作有變數啊。
童蕊沒想這麼多,只是奇怪,她一大早站這裡做什麼。
不過不對盤就是不對盤,各自站立在門兩側,不跟對方搭話。
趙秀雲看看天,看看地,格外關心螞蟻的生活狀況,心思是飄出萬八千里。
就說了,她沒走過運,看來這次也是不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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