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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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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秀雲和童蕊的僵局, 一直到婦聯幹事李玉來上班才打破、

她顯然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左看右看,選擇了滴水不漏, 把人都請進辦公室坐。

李玉是四年前來隨軍的, 不到三十的年紀, 比趙秀雲大兩歲, 剪著齊肩短髮, 厚劉海, 走路帶風, 格外颯爽。還是高中畢業, 有兩個上育紅班的孩子,住9號樓。趙秀雲和她打過幾次照面,叫得出名字來。

和把生人勿進掛在臉上的童蕊相比,趙秀雲更好接近。

李玉先跟趙秀雲搭話。

「這一大早的, 怎麼上這來了?」

趙秀雲雖然心裡嘀咕,還是實話實話道:「張主任讓我今天來報導。」

「報導?」

驚呼出聲的是童蕊,她露出三分懷疑來。

「怎麼會讓你來報導?」

說得好像趙秀雲不配來似的, 李玉悄摸摸搖搖頭,這位家屬院的「高嶺之花」果真是得罪人的一把好手, 難怪堂堂大學生,只能在公社小學做代課老師。

旁人聽了都覺得刺耳,更何況是趙秀雲本人,她不動聲色道:「張主任讓我來的。」

不管今天有沒有變數, 這事得先咬死了, 一份工作多不容易找。

童蕊到底沒蠢到家, 神色幾經變幻, 沉沉說:「是李師長讓我來報導的。」

夫妻對壘, 還是沒商量好?

這就不是小嘍囉該討論的了。

趙秀雲聳聳肩:「挺巧,大家以後就是同事了。」

李玉卻沒有這樣樂觀,招人的事她有耳聞,婦聯就這麼大點地方,根本用不著這麼多小幹事,兩個人里十有八九隻能留一個。

要她說,留趙秀雲肯定更好。童蕊不好相處是滿家屬院有名,招這麼尊大佛在辦公室,以後還怎麼發展和諧的同事情誼。

但她不是領導,說了不算,講句場面話:「那以後都是同事了,歡迎歡迎啊。」

其實都知道還定不下來呢。

趙秀雲氣定神閒,慌慌張張只會讓人看笑話,還能跟李玉最近都在忙什麼。

童蕊沒有這樣好的修養,她本來就是萬事寫在臉上的人,越想越不對,她大學畢業後分配在市區,因為跟領導不對付,才被迫辭職來隨軍。附近沒有什麼好的工作,只能先湊合著在公社當代課老師,別人還以為是好工作,其實她根本看不上。

要知道,大學生畢業就是十八級,每個月工資五十六,代課老師才二十三,陳斌一直承諾要給她換份工作,加上李師長是她爸在世時的老戰友,這回空缺出來,馬上就通知她。還以為板上釘釘的事,怎麼忽然跑出個趙秀雲。

論學歷,她俯瞰眾人,可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性格是很難討人喜歡,不然原來是市裡的工作也不會幹不下去。

趙秀雲就不能好好在家做飯帶孩子嗎?她不是幹家務幹得挺起勁的,跑這裡湊什麼熱鬧。

童蕊心生怨懟,要是手裡拿帕子都該絞碎了。

看著也好不到哪裡去,趙秀雲觀她神色,摸准七八分,越是跟李玉談笑風生。

不大會功夫,另一位幹事陳蓉蓉也來了。

陳蓉蓉也是軍屬,和她男人差的年紀大,去年結婚後才來隨軍的,現在肚子裡懷著六個月的孩子,據說是三代單傳,寶貝得很。

她人生得好,有一雙杏眼,嘴唇微微上翹,娘家條件不太好,家屬院裡傳她的八卦凶,說是把張團長的攏得死死的。她的美是風情,有點不像良家婦女的調調,從不掩飾自己的嬌氣,跟人說話愛拉腔,跟蜜裡頭還摻蜜似的,甜得膩人。

都不是生面孔,三個人湊在一塊說話,只有童蕊坐在一邊,幾次試圖張嘴,一點聲都沒發出來。

趙秀雲餘光看見,心裡奇怪,上班的點都過了,按張主任的性子不該遲到才對啊。

但奇怪歸奇怪,搭話一點不耽誤。

李玉和陳蓉蓉一直處得不錯,幾乎是互相看一眼就有默契,她們倆在婦聯辦公室也有一半表決權,說什麼都得是趙秀雲留下來。

跟童蕊做同事,陳蓉蓉都怕自己被氣早產。

她跟童蕊有舊怨,是一回輪到她寫板報,有錯別字,童蕊當著人面故意指出,還說她德不配位。

呸,讀過書又怎麼樣,想配這個位還輪不上呢。

總之,張主任還不來,辦公室已經是風起雲湧。

等得久了,連趙秀雲都有點按捺不住,辦公室的門都快叫她盯出火了,張主任才姍姍來遲。

張梅花一大早跟家裡的那玩意,對,她現在就要管她男人叫那玩意。

她跟那玩意吵了半天,也沒想到讓他「收回成命」的兩全辦法,結髮三十來年,總不能讓他真的說到做不到,丟這個臉吧。

也是她沒料到人家會自作主張,知道婦聯缺人直接安排下來,現在才弄得這麼尷尬。

張梅花火氣大得很,還得憋下來。平心而論,她對童蕊沒什麼偏見,還是看著長大的半個晚輩,但一個蘿蔔就一個坑,童蕊這根蘿蔔顯然不適合栽在這裡,硬擠可沒好處。

她嘆口氣,裝作沒有意外發生,坐在屬於自己的桌子前說:「小趙,小童,來我這裡蓋章辦手續。」

這是都留下?

李玉和陳蓉蓉對視一眼。

咱還有兩個正式工的位置嗎?怎麼沒聽說。

趙秀雲是覺得有些不對,不過能辦手續就行,連童蕊也是這麼想的,兩個人乖乖巧巧走到張主任辦公桌前。

填表格、領職工證。

其中最重要的是職工證,月初發工資、節假日發福利,都得拿著它去財務室才行。

職工證上蓋紅戳,趙秀雲寶貝地放進口袋。

童蕊那口松下來的氣卻是又提上來,聲音僵硬問:「張主任,李師長和我說的是正式工。」

別看正式和臨時就差兩個字,工資福利差一大截不說,臨時工不給評級的,和代課老師一樣都是月工資二十三。

她可是大學生!怎麼和說好的不一樣啊。

張梅花在心裡大罵那玩意,給出解釋來。

「這次正式工只有一位,小趙是剛來隨軍的,她當時打的報告是隨調。你是從公社小學轉過來的,按規定是原級原調。」

這種規定的執行本來是張弛有度,碰上今天這樣的情況只有張。

原級原調,這種話糊弄鬼去吧。

童蕊費那麼大功夫,還是臨時工,她牙都快咬碎,到底是世交家的嬸嬸,知道什麼脾氣,只能忍下來。

「好,我知道了。」

不錯啊,大進步。

趙秀雲還以為她是會鬧開的人,看來其中確實有什麼差錯。不過沒關係,搞定就行。

新工作的第一天算得上是輕鬆,沒什麼活,婦聯每個月只有幾樣事情是固定,出宣傳板報、給家屬們發福利和結算工資。

糊紙盒這件事就是張主任為家屬們爭取的,登記、統計和檢查都有一定的標準。

這事趙秀雲擅長,不管誰來領紙皮都熱心湊上去。

她願意表現,李玉和陳蓉蓉也樂得撒手,外人看著就是她融入得很好,童蕊極其格格不入的樣子。

也不是說非得把誰比下去,今天要是只有趙秀雲一個人來上班,她肯定收斂些,偏偏還有一個虎視眈眈頗有舊怨的童蕊,那就不好意思,一山不容二虎啦。

趙秀雲想著工資,那叫一個有勁。

童蕊被激起勝負欲,幾度想插入都無從下手,論學問,她是一等一的,為人處世就差很多,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趙秀雲毫不在意,還有些示威的樣子,一直到陳清韻來找媽媽才有所收斂。

在孩子面前,誰都要裝一下的。

陳清韻本來是一直跟著媽媽上下班,今天是跟著王海軍回來的,要不是二年級都去學農,禾兒看到這個能自己氣死。

也不曉得她哪裡覺得王海軍好,或者得不到的就是最好。

王海軍是個皮實孩子,黑不溜秋的,笑出口大白牙,小小年紀就有少年人的不羈,對陳清韻倒是體貼,還替她拿書包。

童蕊跟他道謝。

「謝謝你送清韻回來。」

王海軍對這位嚴肅的童老師望而生畏,撓著後腦勺匆匆跑了。

婦聯的上班時間是早上八點到十二點,下午兩點到六點,這時候很多人都帶著孩子上班的,苗苗不夠上育紅班前,趙秀雲都抱著她到廣播室,公社小學還有帶著弟弟妹妹上學的孩子。

童蕊讓女兒坐著做作業,大人對孩子都有天然的熱情。

哪怕是陳蓉蓉都不得不承認,她要是生這麼個好看姑娘,死了也值。她摸著肚子開抽屜,找出零嘴來。

「清韻吃糖。」

陳清韻先看媽媽,見她點頭才接,還甜甜地說「謝謝阿姨」。

嬌嬌弱弱的小女孩,本來就叫人憐愛,陳蓉蓉摸著孩子的頭髮,說:「不客氣,阿姨這裡還有很多,想吃自己拿。

她懷著孕,胃口好,家裡兩個掙工資的,還沒孩子,填肚子的東西一抽屜都是。

趙秀雲都看見上次在華僑商店買的朱古力的盒子了,好傢夥,一盒五塊錢,人家有兩盒呢。怪道家屬們老衝著陳蓉蓉說酸話,說她是草窩裡飛出的金鳳凰,攀上張團長雞犬升天啦。

這要是只有她一個人掙工資,鐵定是捨不得吃的。

級別和工齡掛鉤,別看幾個幹事里趙秀雲最小,工齡說不準是最長的,誰叫她運氣好,十四歲就有工作。

沒有人比她更知道工作的可貴,這年頭城市戶口和鄉下戶口是道天塹,有工作和沒工作又是一道高牆。

越過這些,就已經強過世上的大多數人,每每思及此,她都很感激大姐趙秀麗。

娘家人娘家人,想起來總叫人心煩。

趙秀雲又琢磨開,要不要寫信回去說自己找到工作了呢,打來隨軍,她就沒給家裡寄過錢,只有大姐來過幾封信罵。

娘家媽不是不想要,是不敢。

鄉下彩禮要得高,都是留下來給兒子蓋房子娶媳婦的,姑娘出門就是潑出去的水,要是再往娘家拿東西是要叫人戳脊梁骨的。當年方海給的彩禮,趙秀雲可是一分錢都沒看過,更別提扣下來的大件聘禮,知情的都說她賣了個好價錢。

以前是離得近,扛不住糾纏,沒法子才一直給。

現在離得遠,找不到人,又知道她連工作都賣,沒掙錢撈不到好處,假情假意的噓寒問暖都不來一句。

趙秀雲從前也不是為父母兄弟,是為大姐才花錢的。可錢花得多了,人心也會變硬。

她當媽的人了,總得為孩子想,娘家的無底洞總不能日復一日填下去。就她兩個弟弟,那是從不上工的人,年年都是倒欠工分,拿錢買糧。但凡人爭點氣,她都不會氣成這樣。

是想起來就叫人生氣,索性當做沒有這門親,提也不提,連帶大姐都不想聯絡。

說有什麼用,下一封信指定還是要錢。

趙秀雲長舒口氣,算了算了,還是不說的好。

她把注意力移到眼前的事情上,盯著時間差不多下班。

中午只有一個人,她懶得折騰。

蔥頭炸香,加水,水開下面,再加一把小青菜和蔥花,就是一碗熱騰騰的面。

天氣熱,她開著風扇吃,吃完擰毛巾擦身體,就趴在桌子上睡一會。

客廳沒有沙發,一張八仙桌占了大多數地方,她也去看過兩人寬的太師椅,都放不下,孩子又愛跑來跑去,沒得連走路的地方都不剩。

還是要搬到三居室去住,說是再下個月會重新分房,西區的小高樓能住了,到時候六號樓不就空出來。

這回方海要是再來孔融讓梨那套,趙秀雲真的會打他。

上班對趙秀雲來說不是難事,辦公室里李玉和陳蓉蓉都是好相處的人,張主任不愛拿領導架子,就是童蕊也有些低眉順眼地安分。

好得不得了。

趙秀雲的天氣天天晴朗,一直到方海野外訓練回來,人是全虛全尾,但左手打著石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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