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2)
在這樣近的距離下阮枝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她在新聞上看到了當年的窯廠爆炸案,再一想就明白了。是顧衍把林丞宴帶回了家,她在博物館聞到的那股味道也來自林丞宴。
阮枝沒說話,只是搖頭。
林丞宴垂眸看著她紅腫的手腕,沒敢碰,只低聲道:「別怪他,他原是想讓我像常人一樣生活的。是我放不下才從北城回來。」
成俊和鄭子陽的死是他自作主張,顧衍從來都是那麼心軟。
不論是對他還是對阮枝。
阮枝抿著唇角,抬眸看向了林丞宴的眼睛,輕聲問:「你們是因為姜家,他是為了什麼?新聞上說的那些理由,我知道都是假的。」
顧衍從來都不在乎名利,他孤傲卻也溫柔。
可那天他在提起姜家的時候,眼神卻也和林丞宴一樣。
林丞宴沉默片刻,嘆息道:「他們都知道先生父母雙亡,先生的父親為了將那些畫收回來花了大力氣。枝枝,是姜家人誘先生的父親去借水錢的,也是姜家人找人上門討債,他們想要那些書畫,所以逼死了先生一家人。這些事,他從來不說。有了你師祖後,先生將心中的恨意和痛苦都藏了起來,他忘卻往事,重新開始。」
阮枝手腳冰冷,流下淚來:「可是師祖也死了。」
林丞宴脫下身上的大衣將阮枝裹住,低聲應:「是。我們這些人做這些事並非受他脅迫,都是自願的。早在六年前,先生就知道有這麼一天。他之所以出家,就是想放手去做這件事,無牽無掛。」
姜家勢大,他們幾個人與姜家相比實在是小人物。
顧衍布了六年的局才將姜家的犯罪事實完全翻開來攤在明面下。從造假案開始到最後的百年展,讓輿論和公眾的情緒達到頂峰,只是為了讓姜家無一絲翻身的可能。
他們這些人,都不曾後悔。
話已至此,阮枝什麼都明白了。
她不再問。
「能走嗎?」
林丞宴克制著自己想去為她抹眼淚的衝動,指尖蜷起。
阮枝低頭擦了擦眼淚,點頭:「他們還有兩個人,來這裡是來找東西的,但找什麼我不知道。應該是為了案子的事。」
林丞宴虛扶著阮枝起身,正想說話的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了動靜。
林丞宴蹙眉,隨即抬手握住了阮枝的手腕:「抱歉。」
說完他就帶著阮枝從禪房裡跑向了走廊盡頭,那間禪房被空蟬改成了工作間,窗戶被所有房間的都大。他帶著阮枝從窗戶跳了出去。
山路本就難走,更何況是在夜裡。
林丞宴想直接帶著阮枝下山,可兩人剛跑到寺口遠處卻傳來了光,還有凌亂而嘈雜的腳步聲。他幾乎在瞬間就分辨出來了這些人不是警察,極有可能是姜家的人。
林丞宴不是沒有自信能突圍出去。
可是他帶著阮枝,他不敢賭。
林丞宴斂了神色,語速極快地說了一句:「暫時不能下山。邢驚遲在路上了,很快就趕來,跟緊我,跑不動就說。」
南北兩邊都有人,東邊是死路。
他們只能往西崖跑。
阮枝體力有限,更不說她在山裡凍了那麼久。
不過十分鐘阮枝就跟不上林丞宴了,可身後的追逐聲卻在漸漸逼近。在劇烈的喘息中,阮枝疑心自己聽到了槍聲。
忽然,身側的男人將她攬在了身前。
阮枝清晰地聽到了他悶哼一聲,她顫了顫,下意識地喊:「哥哥?」
林丞宴穩住氣息,溫聲應:「沒事,別怕。」
等跑到一處陡坡下,林丞宴攥住阮枝將她藏入了樹叢里,他將後腰的手/槍拿出來塞給了阮枝:「會開槍嗎?我聽秦律說邢驚遲帶你去射擊俱樂部玩過,別害怕,枝枝。我..邢驚遲很快就到了。」
阮枝知道自己此時是他的負累,她握緊了槍,含著淚點了點頭。
林丞宴笑了一下,終是沒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
他頓了頓,又道:「枝枝,那個夏天,謝謝你。」
...
邢驚遲循著槍聲鑽入了西崖的密林。
混亂的槍聲交雜在一切,其中一道槍聲不同,沉悶卻精準,彈無虛發。
邢驚遲和林丞宴曾經是隊友。對他來說在這林間找到林丞宴不是難事,他像雪豹一般無聲又迅速地在林間穿梭。
邢驚遲在一處隱秘的高地找到林丞宴的時候對上的是黑漆漆的槍口,他卻沒停下腳步,直接迎了上去,蹙著眉問:「阮枝呢?」
林丞宴肩頭一松,移開槍口:「藏起來了,我中了槍,帶著她不方便。」
邢驚遲眉頭擰得更深:「她在哪兒?受傷沒有?」
林丞宴剛想說話,子彈就擦著樹幹飛過來了。邢驚遲和林丞宴同時矮身躲開,這一瞬間兩人都想起來在北城執行最後一個任務那一晚。
邢驚遲看了林丞宴一眼,因為失血,他的臉色發白。
林丞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淡聲道:「當時的事和我沒關係,我知道你查過了。不論你怎麼想,我當警察的時候從來沒做過違反紀律的事。」
他停頓了片刻,聲音放低:「她沒受傷,凍著了。」
邢驚遲明白這一點。
他也是前些時間才想通了林丞宴忽然離開突擊隊的原因。那時顧衍已經在收網了,林丞宴拋下了已經擁有的一切回到了這裡。
在聽到阮枝沒事後邢驚遲腦內緊繃的弦也沒法松下來。
林丞宴微微側頭,又恢復了之前冷漠的模樣:「先解決這裡的人,你的人什麼時候到?」
邢驚遲拿出槍,應道:「快了。」
邢驚遲和林丞宴都沒有想到,在這個夜晚他們還能像以前那樣並肩作戰。那時候他們是隊友,此時他們完全站在利益的對立面,卻都為了阮枝妥協。
在今晚,他們的目標是同一個。
林丞宴走了。
阮枝的思緒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十九年前的那個夏夜,一會兒想起那個纏滿了繃帶的少年,一會兒又想起溪林村的雨夜。
這段時間接連發生的事讓她覺得疲憊不堪。
如果不是有邢驚遲在她身邊她可能會找個地方躲起來,好讓這些事都離她遠遠的。
這是她第幾次躲在山裡了?
阮枝覺得自己可能和山不太合,幾次出事都是在山裡。
手電筒的光亮在細密的林間亂晃,阮枝屏住呼吸,但心跳聲卻越來越快,明明周圍沒有腳步聲,她卻覺得比什麼時候都危險。
下一秒,一隻手從後面伸出緊緊地捂住了她的嘴。
阮枝睜大了眼睛,陌生的味道。
不是林丞宴,也不是邢驚遲。
...
夜色深沉,海浪洶湧。
三藐山靠海,西崖下是翻湧的海浪。凜凜的夜風吹過來都帶著鹹濕的味道,冬夜的風像刀,刮過臉頰時讓人生疼。
阮枝黑色的長髮如海藻一般在風中飛揚,如雪的肌膚在月色下像是泛著光。
她的目光穿透夜色和不遠處的邢驚遲的目光撞上。今晚邢驚遲的模樣是她從沒見過的,他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眼底皆是瘋狂。
邢驚遲握著槍緊盯著她和挾持她的男人,咬肌緊繃著。
崖邊周邊圍滿了警察,姜家的人已全部落網。除了挾持著阮枝的那個男人,邢驚遲和林丞宴解決了眼前的麻煩後立即去找了阮枝,可那裡空無一人。
他們循著痕跡一路追到崖邊。
林間視線昏暗,崖邊反而很亮。
月色如水一般傾瀉,秦野他們能清楚地看到男人猙獰的面孔,槍口抵著阮枝的頭,握著槍的手在微微顫抖,似乎隨時都會擦槍走火。
遠處的狙擊手已經待命。
冬夜的風和不明亮的視線以及混亂的場面都讓這場狙殺變得困難起來,他們隊伍里最優秀的狙擊手是余峯,但他暫時趕不過來。
秦野緊張看了一眼邢驚遲,他眸底泛紅,漸漸失了耐心。
這不是邢驚遲的正常狀態,遇上阮枝的事他總會變得不像自己。
秦野將槍口對準那個男人,有力的喊聲在崖邊迴蕩:「放下武器!你已經被包圍了,其餘的人已被抓獲,放下武器交出人質,我們不會開槍!」
他們這樣的人和警察打交道慣了,哪會害怕這樣的話。
男人勒著阮枝的脖子,槍口又抵緊了一點。阮枝呼吸微滯,她儘量忍著,忍著痛苦、忍著眼淚,不讓邢驚遲看到她難受的表情。
可對邢驚遲說是雪上加霜。
他快要瘋了。
「邢驚遲,刑警隊長啊?」
「你想過有這一天沒有?」
男人笑得張狂,他知道自己走投無路,幸而手裡還有這麼一個好用的人質。他們要抓的女人正好是邢驚遲的女人,這像是命中注定一樣。
他們恨邢驚遲,恨他不留情面,恨他手段狠厲。
邢驚遲喉結滾動,黑眸緊盯著蹙著眉的阮枝,身體緊繃著,從嗓子裡吐出的字眼像是被碾過:「你想要什麼?」
他要什麼?
當然要看邢驚遲痛不欲生。
男人啞著嗓子笑:「要我放開她,容易。你平時不是很能跑嗎?不抓著人就不停是吧,叫你兄弟給你腿上來上一槍,我看看你以後還能不能跑。」
話音落下,崖邊一片死寂,只所有人都握緊了槍。
他又笑:「不敢?」
說著收緊了勒著阮枝的手。
阮枝怔住,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她下意識地搖頭:「邢驚遲,你不能聽他的。邢驚遲,你...」
「枝枝,別動。」邢驚遲像是在懇求她,眼睛已經紅了。他握著槍的手沒動,只冷聲道:「秦野,開槍,快點。」
秦野咬牙:「隊長!」
阮枝里的哭腔根本掩飾不住:「邢驚遲!」
邢驚遲面無表情,他緊盯著阮枝,一字一句道:「秦野,這是命令。」
阮枝的淚像流不盡的水。
水光讓她的視線變得模糊,心上像是被重重地撞了一下。她從未像此刻一般清晰地意識到,這男人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
秦野覺得自己要爆炸了,恨不得衝上去用自己把阮枝換回來。他們的槍從來是對準敵人的,從來不會對準自己的兄弟、同事。
這違背他作為警察的職業道德。
但命令他開槍的是他的隊長。
但即便是這樣,秦野握著槍的手也沒有顫抖,那男人已經準備扣上扳機了。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再沒有絲毫猶豫,槍口下移,對準邢驚遲的小腿開了一槍。
「砰」的一聲槍響。
「隊長!」「隊長!」
數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阮枝嗚咽出聲,男人開始大笑。
邢驚遲的身形在寒風中沒有搖晃一下,即便他的小腿被打得皮開肉綻,他卻像山一樣沒有被撼動分毫,連臉色都沒有變。
一時間這頂上除了阮枝的小聲嗚咽和男人的笑聲之外竟再沒有其他聲音。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的聲音打斷了男人的笑聲,他看了一眼面不改色的邢驚遲,絲毫沒有他想的狼狽的模樣,恨道:「另一條!」
秦野額間青筋暴起,他極快地瞥了一眼男人的身後。
那男人的身後是斷崖,本應該什麼都沒有。可現在卻有一個影在靠近,他的動作小心而隱蔽,即便受了傷也不妨礙他從另一邊攀到崖下再繞過來。
男人吼叫:「快點!」
這樣冷的冬夜,秦野的額間沁出了汗意。
他緊抿著唇,槍口微微下移。
邢驚遲似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只盯著阮枝,她一直在流淚,耳朵已被凍得通紅。雖然身上裹著林丞宴的大衣,但這樣的溫度對她來說太難熬了,何況她先前已經凍了那麼久。
他不著痕跡地往男人身後看了一眼,忽然抬手比了一個手勢。
這時候一道陰影猛地從男人身後撲來,男人握著槍的手被扣住,槍落在地上被林丞宴踢開,他狠狠地把男人從阮枝身邊扯開,兩個人滾做一團。
邢驚遲毫不猶豫地上前將阮枝扯進了自己懷裡。
秦野等人立即衝上去想把林丞宴和男人拉開,那男人卻瘋了似的抱住林丞宴往斷崖邊滾。林丞宴本就中了槍,一時間竟沒掙脫開,眼看著就要墜入斷崖。
「林丞宴!」
邢驚遲放開阮枝撲上去伸手一把抓住了林丞宴的手,兩個男人的重量讓邢驚遲悶哼了一聲。
冷風席捲而過。
懸在崖邊的林丞宴抬眸看著緊皺著眉的邢驚遲,忽然笑了:「隊長,在北城那段時間我過得不錯,多謝你。還有,照顧好她。」
說完林丞宴就用力地掰開了邢驚遲的手。
秦野伸出的手懸在空中,他們撲在崖邊眼睜睜地看著林丞宴和那男人一同墜下了崖。下面是海,這樣冷的天掉下去生還的概率微乎其微。
阮枝跌坐在地上,神色倉惶地看著斷崖。
邢驚遲攥緊了拳,起身道:「把搜救隊喊來。」
他頓了頓,又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完他大步地走向阮枝將她從地上抱起來緊緊地摟在懷裡,懷裡的人睫毛顫了顫,終是支撐不住在他懷裡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