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2)
「摔倒沒有?」
邢驚遲嗓音低沉,細聽能察覺到聲音里那麼一絲緊張。
阮枝搖搖頭,濕寒的雨水順著風吹來。
她打了個小小的噴嚏,擦了擦自己眼睛上濕噠噠的雨水,小聲道:「沒有,這裡天怎麼說變就變了,一點兒預兆都沒有。」
聽這聲還有點兒委屈。
邢驚遲脫下外套,手往她衣領一伸:「把外套脫了,先回去洗澡,我去鎮上給你買衣服。我背你回去,你自己撐著傘。」
阮枝還沒反應過來,動作利落迅速的邢驚遲就把她外套扒了。
防水的衝鋒衣帶著邢驚遲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朝她湧來,不一會兒她整個人都被邢驚遲的衣服包裹住了,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阮枝:「......」
她的丈夫動作真的很快。
邢驚遲打開傘塞進阮枝手裡,往她面前一蹲:「上來。」
阮枝瞅了一眼邢驚遲寬闊的背,身體一點兒拒絕的意思都沒有往他身上一趴,嘴裡還在掙扎:「我記得回去要走好久,我自己也能走。」
說著阮枝的手就自覺地繞上邢驚遲的脖子。
邢驚遲等阮枝趴穩了就背著人快步走進了雨里,「不用管我,給自己撐嚴實了。你自己走不如我背你走得快。」
阮枝小小聲:「...喔。」
她放鬆了身體趴在邢驚遲的背上,下巴斜斜地貼著他的側臉。邢驚遲的體溫讓她覺得暖和了不少,這麼一想阮枝抱得更緊了。
這點兒距離對邢驚遲來說不算什麼。
但今天他有點兒難熬,小青瓷小巧的下巴緊貼著他,濕噠噠的側臉變得黏膩,她溫熱的呼吸隨著他的動作若有若無地順著他的脖子往下鑽。
喉結滾了滾,邢驚遲收緊了手,忽然跑了起來。
一個不注意差點沒握穩傘的阮枝:「......」
倒也不必如此。
十分鐘後。
阮枝被邢驚遲丟進浴室洗澡,他也被雨淋了半身,沒坐下換件衣服就又跑出去給她買衣服去了,看起來比她還著急。
在別人家裡洗澡阮枝心裡有點兒發虛,邢驚遲還不在她身邊。
想到這裡阮枝洗澡比以往快了不少,洗完她就裹著浴巾開始吹頭髮,心裡算著時間想邢驚遲什麼時候回來。她剛開始想,房間裡就傳來了動靜。
阮枝側頭,按停吹風機,豎起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
另一手不自覺地扯住了自己的浴巾。
她有些遲疑地喊了一聲:「邢驚遲?」
邢驚遲剛進房間就聽到了阮枝的喊聲,她聲音里的遲疑很明顯。他眸光微頓,應道:「是我,我在外面,別怕。」
阮枝這才鬆了口氣。
她繼續打開吹風機吹她的頭髮,等著邢驚遲給她送衣服。
邢驚遲反手關上門,順便鎖上了。
他盯著袋子裡的衣服看了半晌,徑直走到浴室門口敲了敲門:「阮枝,開門。」
不一會兒。
浴室里呼呼的聲音消失,咔嚓一聲響。
水嫩的小青瓷探出半顆腦袋和一截雪玉似的手,她澄澈的眸子快速地眨了兩下,纖細精緻的鎖骨在他眼前一晃而過。
手裡的袋子被拿走,門「砰」地一聲被關上。
邢驚遲定在原地。
腦子裡閃過一些畫面,她帶著潮氣的眼眸,微紅的雙頰,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膚,以及上午她在古玩市場叫的那一聲輕輕軟軟的「老公」。
甜膩到令人發狂。
邢驚遲呼吸發緊,握緊了拳,默不作聲地轉身遠離浴室。
他嫌撐傘麻煩,冒著雨就出去了,現在整個人就跟在水裡淌過似的,不一會兒地板上就滿是水漬。
「咚——」
敲門聲響起。
秦律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來:「哥,我給你拿了衣服和毛巾。還有一件事哥,因為下暴雨鎮口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暫時封路了,你和嫂子住一晚再走吧。」
邢驚遲瞥了一眼浴室,走過打開門,低聲應:「晚點再說。」
秦律把乾淨的衣服和毛巾遞給邢驚遲,壓低了聲音,朝他使眼色:「哥,皮鞘的事兒你晚上哄哄嫂子。而且你好不容易才來一趟。」
邢驚遲知道秦律在想什麼。
但這事兒他說了不算,他沒應下,只道:「我一會兒問問你嫂子。」
秦律聽邢驚遲的話就覺得有戲,咧嘴笑起來:「行,我下去給你們準備晚飯。我得給我嫂子煮點薑茶驅驅寒,鎮上晚上冷得很。」
浴室里。
阮枝看著袋子裡那一堆各色的bra,臉一陣紅一陣白。邢驚遲不知道她的尺碼,大概是報了她的體重買的,買了好幾個尺寸。
她挨個拎起來瞅了一眼,沒有她的尺碼。
阮枝枝:「......」
能怎麼辦呢,只能穿上。
阮枝換好衣服走出去的時候邢驚遲正站在床前背對著她換衣服,他單手抓著衣擺,微微用力,濕透的短袖隨著他的動作猛地脫落。
阮枝呆住。
精壯勁瘦的後背上橫著幾條長長的疤,緊繃的腰線沒入黑色的布料中,凸起的肩胛骨覆著潮濕的水意,漂亮的背闊肌令人浮想聯翩。
阮枝腦子一會兒冒出一個想法。
但她就像定住似的走不動道,目光落在邢驚遲的疤上,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阮枝已經半天沒動靜了,邢驚遲這下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他拿起毛巾隨手擦了擦肩膀,側頭看她,就見慢慢變成粉紅色的小青瓷眼睛就跟黏他身上似的,且神色還有點慌亂。
邢驚遲輕挑了挑眉。
想起早上他們在廚房裡的對話,心想下一次這麼快就來了。
他現在渾身都冒著熱意,心裡還有被阮枝勾起來的火,平時被職業和所遮掩住的那麼點痞氣在這時候就藏不太住。
邢驚遲把毛巾一丟,不緊不慢地轉身,然後在床沿邊坐下。雙手撐在柔軟的床墊上,大大方方地把腹肌露在阮枝面前。
他勾勾唇,黑眸里沁出些許笑意和打趣:「不是想摸嗎?過來,摸。」
紅著臉的阮枝枝:「......」
她盯著邢驚遲的腹肌流連片刻,慌亂地搖搖頭:「我現在不想摸。」
邢驚遲好以整暇地瞧了她一會兒,伸手漫不經心地撥了撥皮帶扣,確認似的問:「你確定嗎?錯過這一次短時間內可就沒有下一次了。」
男人壓低了聲音,語氣中莫名帶著引誘的意味。
指尖按在皮帶扣上的脆響讓人上頭。
阮枝覺得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她僵硬著側開身,視線避開邢驚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鎮定:「我、我們什麼時候回去?外面雨很大。」
邢驚遲見好就收,再把人逗生氣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起身拿起毛巾隨意地擦了擦後背就把秦律拿來的衣服穿上了,換褲子的時候他也一點兒沒避著阮枝,利落地把皮帶抽出來往邊上一丟,換上了運動褲。
這下用不著皮帶了。
邢驚遲心裡還有那麼一點兒可惜。
邢驚遲往窗外看了一眼,雨幕沉沉,低聲解釋:「鎮口出了交通事故,暫時封路了。秦律說讓我們在這兒住一晚。」
聞言阮枝懵了一下。
外面在下暴雨,山路泥濘不堪,他們暫時出不去。不管怎麼想留下來住一晚都是最好的選擇,更何況邢驚遲還喝了酒。
阮枝沒在這樣的情況下開過車。
她冷靜了一會兒,身上的熱度漸漸褪去,抿抿唇應道:「明天再走吧。」
邢驚遲倒是沒想到阮枝會應下。
他也不問原因,點點頭就進了浴室打算給他的小青瓷洗衣服去了。
阮枝有個習慣,在陌生的環境裡她有點兒粘人。
所以當邢驚遲走進浴室的時候她也巴巴地跟在後頭往裡走,看到邢驚遲彎腰去拿她換下來的衣服才手忙腳亂地去攔。
「邢驚遲,我自己洗衣服!」
阮枝捏著邢驚遲的手腕,企圖阻止他。
早上她和自己的衣服面面相覷時就想和邢驚遲提這事兒了,後來被他的一句「你想摸嗎」攪得頭昏腦漲,吃早飯的時候居然忘了提。
阮枝的力道就那麼一丁點兒,根本攔不住邢驚遲。他神色淡淡的,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你說家裡有洗碗機,那以後家務就我來做,包括洗衣服。」
阮枝垂死掙扎:「...我想自己洗。」
昨晚她沒見著就算了,今天讓她看著邢驚遲洗還是太羞恥了。
邢驚遲比阮枝坦然一點兒,「我樂意洗。」
阮枝枝:「......」
她知道自己現在肯定又臉紅了。
阮枝說不過邢驚遲,也沒辦法從他手中把衣服搶回來,但又不想一個人下樓,乾脆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門口玩手機。
水流順著邢驚遲的指縫滑落,外套他都丟洗衣機里了,貼身衣物這些邢驚遲沒往裡丟,他面不改色地揉搓著手裡的布料。
邢驚遲時不時抬眼看一眼坐在門口的阮枝。
他進門聽到阮枝的聲音就知道她有點害怕,現在也是。她就這麼點兒膽子也不知道那時候怎麼敢跟著千鳥的人走。
邢驚遲垂眸,將眸底晦澀的情緒掩住。
許是淋了雨沒胃口,晚飯阮枝沒吃多少。
她裹著小毯子縮在沙發角落上看電視,邢驚遲和秦律兩人在餐桌上聊天,男人們的低笑聲中和著酒杯碰撞的聲音。
阮枝本來是想上樓的,好讓他們更自在些。
但邢驚遲不讓她走,就讓她呆在沙發上不許動。
秦律晚上喝了不少,此時已有了醉意。
他們懷念完了以前的事兒又開始聊現在,說著說著秦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捏著手裡的花生隨口問道:「哥,你當時說考警校是為找人,去北城那幾年就不說了。現在你在豐城當了一年隊長,人找著沒?」
邢驚遲仰頭一口把酒喝了,搖了搖頭。
他昨晚接了電話,豐城傳來消息說確認了先前找的人身份與邢驚遲要找的人不符。因此他昨晚心情很差,阮枝的存在讓他覺得輕鬆了一些。
縮在沙發上的阮枝也聽到了秦律的話。
她悄悄地調低了電視聲音,豎起耳朵聽兩個人的談話聲。
她只知道邢驚遲為了繼續當警察願意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卻從來不知道他當初考警校是為了找人。她怔怔地想,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人。
秦律給邢驚遲倒上酒,「哥,你找的什麼人?我在這兒幫你問問?」
邢驚遲很少想起以前的事了,但這件事一直是他心裡的執念,也是這個執念讓他拋棄了一切去考警校。秦律的話讓他陷入以往破碎的記憶和畫面之中。
他有些出神:「我在找一隻雀兒。」
...
十九年前邢家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邢驚遲的母親宋子詩因病去世,第二件是年僅八歲的邢驚遲在母親去世後走丟了。
宋子詩和邢立仁在邢驚遲出生後一年離婚。
邢驚遲三歲那年邢立仁和謝春橫再婚。邢立仁和謝春橫是商業聯姻,兩人向來互不干涉,所以表面上過得去也沒人管他們。
宋子詩父母早亡,離婚後沒有再嫁。
她去世那會兒邢爺爺承辦了她的葬禮,邢立仁閉門不見人,邢家亂糟糟的,一時間竟也沒人發現他們大少爺丟了,直到兩天後謝春橫回來才發現邢驚遲不見了。
這下邢家大亂了。
而他們要找的人正和一群孩子被關在倉庫里。
黑暗的倉庫里靜悄悄的,只有一些壓抑的啜泣聲。
邢驚遲是今天剛被帶進來的,和他一起被帶進來的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兩人被丟在一起。
帶他們進來的人狠狠地用皮帶抽了一下地面,蒼老粗糲的聲音裡帶著滿意:「哭哭哭,抽一頓就老實了。誰哭就先賣誰!」
男人離開後又進來一個人,送來了他們今天的晚餐。
一些孩子只有饅頭,生得好的多一碗肉沫湯。
來人瞥了一眼縮在角落裡兩個剛來的孩子,丟下去兩個饅頭和兩碗湯,心想這兩個新來的崽子應該能賣出好價錢。
邢驚遲面對這樣的情況已經冷靜了下來。
他伸手拿過冷冰冰的饅頭和溫熱的肉湯,遞給邊上靠著他的小女孩。
倉庫里很暗,頂上漏進來的月光剛好將這一隅照得透亮。
明暗兩個世界被切割的分明。
縮在他身邊的女孩沒接,邢驚遲借著月光能看到她眼裡含著的淚,小女孩小臉煞白,緊緊地靠著他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邢驚遲從小就冷冰冰的,常常繃著個小臉,小女孩們都不愛和他玩。他也不耐煩理那些嬌滴滴的公主們,但現在情況卻不一樣。
他硬邦邦地開口:「你別怕,明天早上就有人會救我們出去。」
縮在邊上的人這才動了動,抬起水亮瑩潤的大眼睛看了他一眼,細聲細氣地問:「真的嗎哥哥?我們能回家嗎?」
小女孩聲音里的哭腔根本掩藏不住。
邢驚遲抬手笨拙地去擦她臉上的眼淚,像承諾一般開口:「真的,我們能回家。」
過了好一會兒小女孩才伸出小手接過了他手裡的饅頭,她小口地咬著手裡的饅頭,等邢驚遲都吃完了她才吃了一小半。
「哥哥,我吃不下了。」
縮在他身邊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開口。
邢驚遲拿過剩下的饅頭,又瞥了一眼滿滿的湯,都沒動。
邊上的人像一隻小貓似的依偎在他身旁,靜了許久她才小聲道:「哥哥,爸爸媽媽會發現我不見了嗎?他們會來找我嗎?」
邢驚遲垂眸,低聲應:「會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媽媽,情緒低落下去。
孩子對情緒的變化很敏感,邊上的小貓很明顯地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邢驚遲感覺到一隻小手悄悄地握住他的手。
軟軟的,有些涼。
邢驚遲轉頭看她,「冷不冷?」
小貓搖搖頭。
她用氣音在他耳邊問:「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邢驚遲握住她的小手在她手上一筆一畫寫,一邊寫一邊道:「我叫邢驚遲,西周時期有一個地方叫邢國,邢就是邢國的刑,驚是驚雷的驚,遲是遲緩的遲。」
邢驚遲知道小貓這個年紀可能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就在她的手上寫了好幾遍。
「你呢?」
邢驚遲低頭問。
阮枝有一瞬間的大腦空白,好多稱呼一股腦的湧上來。阮枝從小就雪玉可愛,不論誰見了都想過來摸摸腦袋摸摸臉,各種稱呼都招呼上來。
「枝枝」、「吱吱」、「啾啾」等稱呼一起占據了她的腦袋。
阮枝一緊張,脫口而出:「啾。」
邢驚遲皺眉想了想,有人叫啾嗎。
阮枝這時候還不會寫字,只會跟著林千尋在地上瞎畫。
她只好扯了扯邢驚遲的袖子,往倉庫縫隙處指去,外面就是茂密的枝葉,乘著夜風在空中晃悠,枝葉間停著一隻翠綠間帶點黃的雀兒。
阮枝看的是枝葉。
邢驚遲看的是雀兒。
邢驚遲恍然,她想說的不是啾,是雀兒。
「雀兒?聽起來是個女孩兒。」
秦律的聲音把邢驚遲的思緒從回憶中拉扯出來。
小時候的記憶很多都模糊了,但和這隻小雀兒在一起的這一晚邢驚遲卻始終都記得,他記得自己的承諾和每一個細節。
邢驚遲曾回想過無數遍。
因為他食言了,他沒能帶她回家,他弄丟了她。
邢驚遲扯了扯唇角,「應該是她名字中的其中一個字,那時候她也就四五歲,記不清自己的名字很正常。我會找到她的。」
秦律一聽是個女孩兒就有點敏感。
他悄悄地瞥了一眼沙發上的阮枝,默默地轉移了話題。
阮枝捧著薑茶想著邢驚遲說的話,心想她四五歲的時候就和別人不一樣,不光把自己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還跟著林千尋開始學畫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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