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不要讓怯懦毀了你的人生(2/2)
他以為自己長大了,以為經歷了許多疼痛後,就不再如兒童時那般幼稚。
可許多年後,他還是和當年一樣,下意識的就對陌生的人與物,分享自己身上的東西。
「哇,牛軋糖麼,這個好粘牙,但是我很喜歡吃的。」
安雅接過了糖果。
那一天過後,安雅開始有意無意的靠近查理。查理則很害怕。但-內心深處也默默想著,也許我們真的可以成為朋友?
有一次,他發現安雅被一個女孩子抓著頭髮,那個女孩子說道:
「你媽媽是罪犯,你爸爸也是!你也是!」
安雅無助的看向查理,查理沒有幫忙。
他的人生里,似乎只有不好的事情,和更不好的事情,所有的老師和同學,都不喜歡他。
覺得將自己封閉在某個角落裡,是最好的選擇。
這次事件過後,查理以為,安雅應該不會再來找他了。
他竟然有些解脫。
倘若一個人沒有可以在意的人,當那個人出現時,他是緊張的,當那個人離開時,他是遺憾卻又·解脫的。就仿佛文回到了自己的舒適區。
放學的鈴聲響起,安雅忽然叫住了查理。
「查理——你,你等下可以陪我說說話麼?」
查理沒有想到,安雅還會再聯繫他。
他想拒絕,可是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一天,安雅和查理沒有立刻回家,體育館裡,出現了皮球拍動的聲音。
「我爸爸媽媽不是罪犯——我也不是精神病,我不是的。」
「查理,我們是朋友對麼?」
查理猶豫了片刻。
安雅則開始傾述她的過往。
父親曾是大學裡的講師,但已經被辭退。她的母親曾是頗有天賦的鋼琴教師,但長期遭受父親的言語和肢體暴力。父親對生活充滿怨毒,將失敗歸咎於家庭。
尤其針對敏感、讓他想起妻子年輕時的安雅。
家中永遠瀰漫著酒精、恐懼和無聲的憤怒。母親瑪莎漸漸變得麻木、逆來順受。
甚至偶爾將怨氣轉向安雅。安雅記憶里,好幾次母親說道:都是因為你。
每一次,安雅都會在父母爭吵時躲在狹小的衣櫥里,用枕頭捂住耳朵。
她身上常有不易察覺的淤青。被父親推揉撞傷或母親失控抓握,她總是穿著長袖或高領衣服掩飾。她對突然的巨響比如摔門聲,有強烈的驚恐反應,
講述著這些的時候,安雅一直看著查理的眼睛,害怕查理厭惡自己。
人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當你有一段不幸的過去時,哪怕那段過去的罪惡根源不在於你,你也會同樣的感到自卑,害怕自己的坦誠會讓人厭惡。
就像在學校里,明明她只是留了一頭短髮,她的過去沒有對任何人講,卻還是頻頻遭受嘲諷和傷害。
關於短髮,安雅害怕頭髮被抓掉,有一次她真的頭髮被抓掉,從頭皮里扯出來,帶血的那種。
所以她剪短了自己的頭髮。
而轉校,其實並非學業,而是因為一次嚴重的家庭暴力事件驚動了鄰居和學校,父親居然當眾毆打了母親,安雅被迫轉學以「擺脫不良環境影響」,實際上是學校和社工的無奈之舉。
也是因為這個,安雅的父母都被拘留了。
安雅一遍遍重複:
「我不是精神病我沒有打傷我媽媽我真的不是那樣的。我的爸爸媽媽也不是罪犯,他們不是罪犯。」
她有些哀求的看著查理。
她害怕失去查理這個朋友,她以為那天查理沒有去救她,是因為查理相信了那些人的謠言。
她鼓足勇氣,對查理講述了自己的家庭,這是她學到的唯一的社交手段一一坦誠。
儘管很多時候,這一招好像不太好用,可她只會這個了。
安雅說著說著,開始哭泣。
查理沒有離開,只是對著安雅說:
「對不起。」
查理遞來了紙幣,安雅說道:
「查理,我們是朋友對吧?」
查理點點頭:
「嗯!我們是朋友。」
說來奇怪,安雅一直很害怕,查理聽完了她的講述後,會厭惡她,可查理沒有厭惡安雅。
他甚至覺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和我一樣,不被父母疼愛的人。原來不是只有自己是這樣的..
他真正的開始將安雅當做自己的朋友從那以後,怪胎和精神病就經常在放學後一起聊天。安雅真的對查理無比坦誠。她甚至會把自己的日記給查理看。
安雅繼承了母親的藝術天賦。她的日記里不僅有文字,更有令人心碎的素描和抽象水彩。
畫中有被黑色荊棘纏繞的白色小鳥。用深藍和血紅塗抹的、象徵父母爭吵的漩渦。
破碎的鏡子映出無數個哭泣的小女孩。
那一刻,查理才明白了,為何自己的畫的漩渦,安雅會喜歡。
他們是同病相連的兩個人,他們的世界裡有同樣的感受,不知道生活會安排誰,忽然來傷害自己。
那一天,查理很開心,他又找到了和火花一樣的朋友。
安雅是查理的一面鏡子,映照出他自身被壓抑的痛苦、孤獨和家庭不幸。在她身上,查理看到了一種更極端的「弱」,這讓他自己的痛苦有了一個可以投射和照顧的對象。
漸漸的,查理開始期待每次放學,他期待聽到安雅的過去,聽到安雅的聲音,聽到安雅講述以前的生活。
他以為是安雅在依賴他,但更多時候,其實是他在依賴安雅。
成為安雅唯一的傾聽者,是查理在充滿失敗感的人生中,唯一感到自己有用、被需要的時刻。
這讓他對安雅產生了一種複雜的依賴。
他們像是相互纏繞的兩顆荊棘,用彼此身上的刺來治癒另一方。
查理以為安雅的出現—自己好像終於可以克服曾經的那些傷痛,他在這個比自己更不幸的女孩身上,看到了一種特殊的韌勁和堅強。
那陣子,他的臉上開始重新出現笑容。
他的畫作不再是漩渦,而是彩色的瞳孔。那陣子就連安雅也經常露出笑容,她笑起來很甜美。
直到有一天,安雅再次出現在了教室里,那是生物教室。是的,又是那間查理曾經出過丑的教室。
那一天的安雅,臉上沒有笑容,她有些焦急的看向查理,然後來到查理面前。
對著查理說:
「查理你能抱抱我麼?」
無數男孩子女孩子開始起鬨「哦!怪胎和精神病在談戀愛麼?」
談戀愛三個字,讓查理起了應激反應。
那一瞬間,查理耳邊出現了無數人的嘲笑,出現了人體掛圖里畫著鎖的心臟,出現了父親的那句:
「你怎麼能像個動物一樣?」
咬耳朵的查理,希爾薇的厭惡,老師的責備-所有的聲音鋪天蓋地的襲來,像一場海嘯,摧毀好了好不容易才編織起的小木舟。
查理慌了,他的眼睛又一次,像混亂漩渦一樣。
他害怕的退了一步。
這一退,安雅的眼裡瞬間沒有了光。
「對不起——查理,對不起——我,我不該提這種要求的。是我沒有分寸了。」」
安雅強行擠出了一個笑容。
她臉上的淤青因為擠壓,讓她覺得痛苦,那個笑容顯得扭曲醜陋。
那一天,安雅沒有上課,直接離開了學校。後面接連好幾天,安雅都沒有來上課,這讓查理慌了。
直到又過了兩天,查理才終於有了安雅的消息。
安雅,自殺了。
她在臨死前,遭受了一場非人的虐待折磨。其實此前也有過,但不曾這般嚴重。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查理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重重敲擊了一下,他縮在座位上瑟瑟發抖。
巨大的愧疚與恐慌,將查理吞沒。
聞夕樹的墜落,終於結束。
他忽然間,來到了一處破舊的閣樓里,閣樓遠處,有許多凌亂攤開的書本,也有一架布滿塵埃,被荊棘纏繞的鋼琴。
而不遠處有一本布滿了塵埃的日記。
這本日記原本有光,因為塵埃覆蓋,光芒黯淡,看起來隨時會消散,但在這灰暗的地方,還是一下引起了聞夕樹的注意。
聞夕樹發現,自己手裡的那封信忽然間光芒大盛,光線開始朝著那本日記蔓延而去。
這是一種指引。
聞夕樹好像明白了什麼。
他撕開信封,將那一頁信紙遞了過去。
暗淡的光,與強烈的光漸漸融合。
那本殘破的日記,開始顯現它的文字。
十月十九日。
「我其實聽說過查理的一些事情。那些人真的很壞,我很難想像他以後還能不能接受他人的善意。
我喜歡查理,這陣子我發現,我好像又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氣,只要有查理在,那些痛苦好像都可以通過對他傾述而不再傷害我。
他口袋裡的糖果,真的很甜。我想和查理成為最好的朋友。想要永遠和他走在一起,想要視線里永遠能看到他。」
日記的配畫,是兩團相擁的火花。
十月二十二日。
「爸爸今天又發瘋了,媽媽又住院了。也許我這樣的人,天生就會讓人不幸?媽媽又在說,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因為我因為我因為我因為我·一切都是因為我。」
日記依然有配畫,與其說是畫,倒不如說是無數的「因為我」扭曲而成的漩渦。
十月二十三日(上)。
「我真的撐不住了。我很想查理,我想去見見查理,帶著我走也好—抱一下我也好。我真的很想很想查理——.」
日記沒有配畫。
只是能看到女孩的眼淚曾經浸濕過日記的痕跡。
十月二十三日(下)。
「對不起,我是如此不幸的人,我這樣的人,怎麼能奢求去擁抱你呢。我聽到了啊,怪胎和神經病在一起了。
對不起,對不起,連累你是怪胎了。
對不起可我真的很想抱一抱你,我快撐不住了,查理,我快沒有力氣了。為什麼連你也後退啊。」
巨大,越來越深邃的漩渦,占據了整個頁面。
十月二十六日。
「這個世界每天都那麼讓人害怕,可是閉著眼晴了,也會有噩夢吧。但我好像知道了,該怎麼才能擺脫痛苦,我早該這樣的。」
畫面是無數的塵埃,像是火花燃燒殆盡後的殘渣。
那一天,安雅自殺了。
其實安雅是有病的,在那樣的環境裡,她早就患有了重度抑鬱。她的人生里也曾出現了光。
可是作為那道光的查理,也經歷過痛苦的記憶。
也許那個擁抱,能讓女孩的人生有巨大的轉折。可查理自身的經歷,讓他沒能做出那個動作。
知道這一切的查理,也將安雅的死,怪罪於自己的無能,陷入了無比巨大的自責中。
如果當時可以跨前一步,是不是安雅就不會死?
如果當時緊緊抱住安雅,自己與安雅的人生,是否都會迎來改變?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人生沒有如果。
怯懦時的一個退讓,很可能造就一生的遺憾。
倒吊人因此而出現,他將對安雅的悔恨,對火花離開的痛苦,埋在了無數倒吊人守護的鐘樓里。
他開始深深的憎惡這個世界,也憎惡自己。
聞夕樹經歷過很多不幸與痛苦,安家兄弟的兄弟間的誤會,傑克對珍妮佛的那種守護與純粹,
小瞳和小幸的雙向救贖。
在末日降臨的時候,他見過太多情感。
他以為自己算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可他沒想到,這兩個孩子的故事,還是讓他心裡有些堵。
最終,聞夕樹將那封未曾寄出,且無法寄出的道歉信鋪平。那封模糊了字跡的信,終於有了新的內容。
「我口口聲聲想要救贖你,可我卻邁不過過去的傷口。對不起安雅,對不起,我很想和你成為一生一世的朋友,我很想以後每一天都能見到你。」
「對不起,我什麼也沒有做到。你不會原諒我的,也請你永遠不要原諒我。」
聞夕樹長嘆一聲。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他將信紙鋪平後,再將信紙夾在了那本滿是塵埃的日記里。
信紙的光,漸漸褪去了日記上的塵埃。
這場與悼亡之影·安雅的對決,也到了尾聲。
「我一直在好奇,這個故事裡,為什麼沒有末日的元素,現在我好像明白了。」
「安雅,查理其實很在乎你,沒有了你以後,這個世界縱然沒有末日,對他來說,也算是末日了。」
「查理,安雅也從未怨恨過你。」
「你讓安雅永遠不要原諒你,其實是你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的吧。但安雅已經原諒你了。」
是的,安雅已經原諒查理了。
聞夕樹此時已經徹底清楚了,悼亡之影·安雅的進攻,只要不迴避不退讓,就能見到安雅與查理的過去。
好幾次聞夕樹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沒有死。
那恐怖的撞擊,只是打通了安雅內心的通道。它即便變成了怪物,也依舊想要坦誠自己的內心這破碎的閣樓里,有母親的鋼琴,有父親的書本—但這些東西都已經被塵埃和荊棘覆蓋。
唯有日記。
在查理的道歉信到來後,日記上的塵埃褪去。
「你始終是安雅唯一的光,查理。」
聞夕樹知道,說著這些話沒有意義,但他希望塵埃之地里的那個孩子能聽見。
他也知道了,該如何破開拒絕之牆,找到那個自我厭惡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