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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懷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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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里的東西,沒有回答聞夕樹的問題。

在聞夕樹提出要求後,手的主人居然不求救了,也不說話了。聞夕樹感到不對勁,也立刻縮回了刨墳的手。

他看著這七座墳,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尤其是,這裡有他自己的墳,這是個很不好的徵兆。「但我不能走,既然這裡有秀禾的線索,我就得找出來。」

聞夕樹默默蹲下來,決定刨墳。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是比較滲人的,聞夕樹忽然聽到了歌聲。

那種歌聲,就像是死去多年的女鬼用戲劇腔調,在唱某個哀怨的曲子。

他想到了楚人美,想到了那種老樓里,深夜間忽然撞到某個穿著紅裝唱戲曲的女人的畫面。只是這聲音有些模糊,聽不清咬字的細節。

地面上的土,又開始吞噬聞夕樹了。

這次沒有任何的手拉著聞夕樹,他自然不能用紅繩趕走對方。

這一次,他只感覺像是陷入了沼澤地里。

不對。

這不是一種慢慢下沉,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吞了進去。

土。

秀禾和土元素有關麼?

聞夕樹立刻想到這一點,但他現在必須自救。

「一更里,月照窗,寡婦燈下補衣裳……針針扎在手上,血滴在白衣上。無人問,無人看,只有影子陪天亮。「

哀怨的戲曲終於可以聽清楚細節。但聞夕樹整個人都不好了,他低頭看,膝蓋以下的皮膚已經變了顏色變成了陶土的顏色,灰白的,帶著細小的裂紋,像那些跪像,像那些被規矩塑形的祭品。他在變成土偶,某種類似於陪葬品一樣的。

他想強行拔出雙腿,確切來說,不是拔出來,是撕出來。

皮膚與土粘連,像揭下膏藥,像從母體中強行分娩。

「啊!!!」

如果身體陶土化,就會像聞夕樹現在這樣,血肉強行分裂開。

他跪倒在墳前,雙腿鮮血淋漓,這一刻,他開始破碎,像玩偶被扯壞了,但又和人一樣,會流出血液來但那些血沒有讓地面血流滿地,而是被土吸走了。

這土,仿佛某種活物。

這還是嚴格意義上,聞夕樹在這次喊魂任務里,第一次受傷。

他疼得叫嚷起來。

但腦子卻迅速冷靜下來。

「這歌聲在要我的命……但或許,它也是謎題。」

他開始仔細檢索關於阿芸的記憶。

對於秀禾,在阿芸記憶里好像不多。但聞夕樹能在阿芸記憶里找到許多的習俗。

越是封建的村子,女性的地位越低。

比如……守寡。

女人嫁給男人後,就得從一而終,這並非感情上的從一而終,而是尊卑規則帶來的一種絕對服從。聞夕樹雖然不知道秀禾的情報……可是他從歌聲里聽出來了。寡婦燈下補衣裳……針針扎手上,血滴白衣里。無人問,無人看,只有影子陪天亮。

秀禾是寡婦?

她的男人死了。她必須得守寡。作為一個正常的人,尤其是村子裡還有阿芸這樣學到了知識的女孩……很顯然,秀禾不可能一輩子守寡。

阿芸推崇很多習俗,但本質上是對死亡敬畏,而有些習俗,完全是糟粕,阿芸也完全有可能推翻。陳老伯不信蓮母,因為做棺材的人,不能真的相信鬼神,否則會活不安生。

阿芸敬畏習俗,但知識終究會教會她分辨好的和壞的習俗。

而秀禾……很可能也打破了某種習俗,比如一輩子守真做貞潔女。

「死掉的,都是反抗習俗的。」

土還在蠕動,第二句歌詞傳來。

「二更里,人影雙,貨郎敲門心慌慌。門不開,窗不響,只有心跳撞胸膛。貨郎走了十八里,寡婦窗下哭斷腸。」

唱音里有期待,也有苦悶。

聞夕樹知道,自己猜對了。

這第二句,講的是寡婦秀禾,愛上了一個貨郎。二人相愛,違背了俗村的某種習俗。

忽然間,聞夕樹猛地低頭,他看到了胸口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是一隻手一一很小,像嬰兒的手,在他的胸腔里往外推。

肋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要裂開。

他仿佛在經歷某個場景,內心特別期待,要打開心門,去迎接外面那隻敲門的手。

但要命的是,這手要是真把他的胸腔打開……他就死定了。

這是秀禾犯下的「罪孽」。

她動了心。

貨郎來過,她沒開門,但她哭了一一門不開,窗不響。

在俗村的規則里,寡婦不能動心,動了心就是「不貞」。不貞潔的女人,她的「心」會被人從身體裡挖出來。

秀禾為了活下來,最終沒有開門。

眼下,這隻手似乎就要將聞夕樹的心臟,從胸腔里給挖出來,仿佛也在叩響聞夕樹的心門,想看看裡面是不是藏著什麼人,一旦有,就會被挖心而亡。

最難的是,聞夕樹還逃不掉,他下半身已然變成了陶土,腿都裂開了。

「你……有喜歡的人麼?」

咚,咚,咚,咚,那隻手在不斷叩動,聞夕樹感覺到劇烈的痛楚。他的血管仿佛都要被敲破。唱到第二句時,女鬼忽然發問,聲音來自土裡,帶著一股子怨毒與憎惡,其怨恨仿佛還在阿芸和陳老伯之上。

聞夕樹暫時認為,底下的東西,就是秀禾。俗村真是人才濟濟。

但聞夕樹此刻無暇多想,必須得回答這生死一問。

「有。」

他用變硬的手按住胸口,對著腳下的泥土說:「我不是村里人,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喜歡一個人有什麼錯呢?」

按理說,聞夕樹該回答沒有,因為俗村的規則就是不能動心……他此刻面臨的,就是秀禾當初的選擇。但聞夕樹真正聽懂了歌詞。

他大概猜到了前因後果,如果秀禾死了,很可能就是跟貨郎偷情死的。

門不開,窗不響,只有心跳撞胸膛。貨郎走了十八里,寡婦窗下哭斷腸。

秀禾沒有開門,但心有所屬了,一旦心跟著對方走了,那終究還會再走到一起。

俗村的規則,是寡婦得為死掉丈夫一輩子守真。

這毫無疑問,是違背人性的。

只有心裡沒有別人的人,才可能一輩子守寡。

所以秀禾的問題,得順著秀禾回答,而不能順著俗村規則回答。

雖然,他心裡有很多人,但絕對沒有戀人就是了。

胸腔外的手停了。縮回了土裡,但還是在聞夕樹胸口留下了五道指印,像烙印。

聞夕樹冷汗冒出,知道自己活下來了。

但歌……還沒有結束。

他來不及喘息,第三段唱詞已經響起。

「三更里,腹胎動,祠堂燈火亮堂堂。孩子踢,娘親痛,不知是人是鬼種。祖宗牌位盯著看,沒有一人敢開腔。」

聞夕樹的肚子開始脹大。

確切來說,像是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像懷孕,從內部往外撐。皮膚繃緊,青筋暴起,肚臍外翻。他能感覺到裡面有東西在動一一踢,翻滾,像要撕裂他的身體。

他是男人。男人不會懷孕。但俗村的規則不在乎。也可能是土地下的秀禾不在乎。

那七座墳,這一刻變得高大起來,像七個無聲的老人。

聞夕樹著實沒有想到,還有這種狠活等著自己,他像是一個孕婦,在祖宗面前被審視一樣。內部的痛苦撕裂著他的意志,外部的威壓摧毀著他的尊嚴。

聞夕樹用僅存的意識,思考著對策。

秀禾愛上了貨郎,還懷了孩子……

這下真是糟了,這幾乎是對俗村規則的褻瀆,聞夕樹心疼秀禾,也心疼那個孩子。

他忽然意識到了,秀禾的怨氣為何如此深,因為……這是一屍兩命。

「我的孩子……甚至沒有名……」

秀禾的哭腔裡帶著無盡的恨。

這像是一句感慨,但聞夕樹知道,這是救命稻草,是自己解開此刻痛苦的關鍵。

沒有名字。

無名?

他忽然想到了,七座墳墓里,確實就有三座墳墓,是署名「無名」的。

他不知道為何會有自己,有阿芸,有陳老伯,但現在,他確信三座無名墳里,有一座,大概率和秀禾的孩子有關。

這句我的孩子沒有名字,絕對是暗示!

他強忍著腹中的痛苦,開始思考起來。

哪怕是知道了這個暗示,也有三座,三選一……自己活下來的概率也很低。

肚子裡的東西踢得更猛了。他的肋骨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要裂開。他咬著牙,趴在地上,用變硬的手撐著身體,朝第一座無名墳爬去。

「媽的,撐住啊!」

聞夕樹的嘴角已經開始流血,這絕對是他在幾次回魂夜裡最兇險的一次。

劇烈的痛楚,讓聞夕樹沒有辦法深入思考,他只能用最原始的辦法

挨個排查,如果眼睛看不出來,那就去聽。

嬰兒的怨氣也一樣很濃,一定可以聽到點什麼哭聲。

第四座墳,土堆是白色的,像骨灰,表面光滑,沒有雜草。木棍上的紅布條沒有字,但布條的邊緣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燒過。

聞夕樹把耳朵貼在地上一一他聽到了聲音。

很輕,像風吹過枯骨。

「呼呼」

空洞的、沒有生命的聲音,不是孩子。

其實這個判斷不準確,但他實在是很痛苦,痛苦也衍生了急躁。

他爬向第五座墳。

這個時候,下一輪歌聲已經來了

四更里,土埋頸,雙喜墳里哭斷腸。紅燭滅了白燭點,活人睡了死人躺。棺材不裝死人骨,裝的是活人想。

雙喜墳……聞夕樹知道這就是線索,他忽然看向了第六座墳。

所謂雙喜墳,就是埋葬母子的墳。紅燭滅了白燭點……

聞夕樹立刻看向了剩下兩座「無名墳」。

第六座墳上,正好有紅白雙燭。

這個時候他還發現,墳前木棍上的紅布條是乾的,但布條上有一個小小的手印一一嬰兒的手印,只有拇指大小,印在布條上,像烙印。

聞夕樹的心跳加速。

他把耳朵貼上去。

哭聲。

很輕,很細,像貓叫,又像嬰兒的嗚咽。斷斷續續,一下一下,像是在喊「媽媽」。聲音從土裡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不能耽擱了,賭一把,就是這個。」

他沒空排查第五座墳了,因為再耽擱下去,真的會活活疼死。

聞夕樹再次發出低沉的吼聲,壓制住那種痛苦。他也是個狠人,這一刻他開始強行催動自己的雙手,瘋狂刨墳。

手指早已失去了知覺,灰白色的皮膚一片片剝落,露出下面鮮紅的肉。

血滲出來,滴在紅色的土堆上,土堆像活了一樣,把血吸進去,發出「滋滋」的聲音。

他刨了半尺深,手指碰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塊石頭。

石頭是圓形的,像磨盤,上面刻著字。他抹去泥土,借著頭頂微弱的月光辨認:

無名嬰靈,秀禾之子。死於腹中,葬於母側。無姓無名,無棺無碑。蓮母收魂,永世不得超生。永世,不得超生。

聞夕樹體內的東西還在,但所有的痛苦,忽然被憤怒所壓制住。

「這群畜生。」

一個孩子,還沒出生就死了,連名字都沒有。村裡的畜生們,連他的魂都不放過,鎖在這裡,讓他永遠陪著母親的墳,卻永遠見不到母親。

他必須把孩子救出來。

他知道封建迷信害死人,但那些故事只存在於課本里,現代人從未真正見過。。

所以當他在詭塔里,真正感受到這一幕時,還是很憤怒於人們的愚昧。

他用力搬開石頭。

石頭下面是一個洞,洞不深,裡面放著一個陶瓷罐子,罐子很小,只有拳頭大,封口用黃紙封著,黃紙上畫著一朵黑色的蓮花。

他揭開封口,往裡看一一罐子裡是一截乾枯的臍帶,和一片小小的指甲。指甲只有米粒大,透明,像貝他拿起臍帶。

臍帶在他手心裡像活了一樣,微微蠕動,纏上了他的手指。他沒有甩開,而是把臍帶舉到耳邊。他聽到了孩子的聲音不是哭,是笑。很輕,很純真的笑,像剛出生的嬰兒第一次看到光。

「媽媽……」一個含糊的聲音,從臍帶里傳出來。

與此同時,聞夕樹的肚子開始收縮。那種被撐裂的劇痛慢慢消退,皮膚像泄了氣的氣球一樣癟下去。疼痛驟然消失,這本身就是一種愉悅,他瞬間心情好了起來,深吸一口氣,對著臍帶,也是對土裡的秀禾說: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

聞夕樹躺在了地上,大口喘著氣,他也不害怕這土會不會將自己活埋了。

這一刻,他感覺到了這土,似乎變得溫暖起來。

無數塵埃,像是被某種東西所驅使,在原本無名的墳上,留下了血紅的字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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