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也配(2/2)
「陛下,臣斗膽!周老將軍忠勇,天下共知。但此刻戰局不明,焉知……焉知這不是北境將門故技重施,上演一出苦肉計?」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那言官卻毫無懼色,繼續說道:「以恩師之危,博陛下之惻隱,迫使陛下收回成命!如此,謝將軍便可名正言順地重掌兵權。屆時,天高皇帝遠,他,還是那個誰也動不了的鎮北王!」
「你放肆!」
一聲怒喝,卻並非來自謝緒凌。
出聲的,是素來與武將集團不睦的太傅,一個年逾古稀的老者。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言官,「周振將軍一生為國,鎮守北境四十載!你……你竟敢如此污衊構陷!你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謝緒凌沒有理會殿上的爭吵。
他只是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御座上的皇帝。他一言不發,可那眼神,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周帥今年,六十有七了。」
「他答應過臣,守完這個冬天,就解甲歸田,回鄉去抱他的小孫子。」
他的話很輕,卻讓整個大殿的嘈雜都安靜了下來。他環視著那些慷慨陳詞的文官,一字一頓。
「你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口中吃的山珍海味,府邸里的歌舞昇平,都是周帥,是千千萬萬個像他一樣的北境士卒,在冰天雪地里,用命,用血,換回來的。」
「議論他?」
「你們,也配?」
最後四個字,輕蔑至極,卻又沉重如山,壓得那幾個叫囂的官員,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殿,再度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集到了御座之上。
皇帝終於動了。
他沒有看謝緒凌,反而饒有興致地看向方才那名言官。
「你說,是苦肉計?」
皇帝的語調很平淡,聽不出喜怒。
那言官一凜,叩首道:「臣只是……只是就事論事,為江山社稷計,不敢不言。」
「好一個為江山社稷計。」皇帝點點頭,「那朕問你,若這是苦肉計,周振老將軍的命,也是計中的一環嗎?他的忠勇,他的傷,他陷於萬軍之中的死境,也是演給朕看的嗎?」
皇帝的聲音陡然轉冷。
「回答朕!」
那言官汗如雨下,磕頭如搗蒜:「臣……臣不敢!臣萬死!」
皇帝不再理他,仿佛只是隨手拍死了一隻嗡嗡作響的蒼蠅。他的視線,終於落回到了丹陛之下,那個跪得筆直的身影上。
「謝緒凌。」
「臣在。」
「你之罪,朕已定下。私調兵馬是謀逆,貽誤戰機是失職。無論哪一條,都夠你死。」
皇帝緩緩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
「但,你之忠,朕也看見了。周振是你的恩師,也是我大周的肱骨。朕,不能不救。」
謝緒凌的心,猛地一跳。
「朕,可以給你一個機會。」皇帝的話,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朕給你三千京營銳士,再撥給你足夠支用三月的糧草輜重。即刻出發,馳援北境。」
謝緒凌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但皇帝接下來的話,卻將他再次打入深淵。
「但是,鎮北軍的帥印,你拿不回去。陳慶,依舊是北境主帥。」
「這三千人,是你自己的兵。能不能衝破蠻族大軍的封鎖,能不能把周振從鷹愁澗里撈出來,看你自己的本事。」
「朕在京城,等著你的捷報。或者……」皇帝頓了頓,「等著給你和周振,一同收屍。」
這哪裡是恩典,這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用三千他根本不熟悉的京城兵,去衝擊數萬蠻族主力,去救一個幾乎必死的人。救出來,功勞是皇帝的;救不出來,他謝緒凌就和恩師一起,死在北境,再無後患。
好一招一石二鳥,好一個帝王心術!
所有人都以為謝緒凌會猶豫,會抗辯。
他卻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隨即,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金磚作響,聲傳滿殿。
「臣,謝陛下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