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也配(1/2)
聖旨落定。
殿中死寂。
謝緒凌的肩背,僵直如鐵。他贏了道理,輸了君心。皇帝的制衡之術,遠比刀劍更加傷人。他緩緩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一字一句,清晰異常。
「臣,領旨。」
沒有不甘,沒有怨懟,只有作為臣子,對君王意志的絕對服從。
這般平靜,反而讓御座上的皇帝,多看了他一眼。
朝臣們的心思各異。有人暗中鬆了口氣,慶幸這尊殺神終於被縛住了手腳;有人則為良將受屈而惋惜,卻不敢流露分毫;更多的人,是在揣摩聖意,思量著這場風波過後,朝堂的格局又將如何變幻。
王德安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了下去,張承德則失魂落魄地跪在一旁,等待著命運的最後發落。
大殿的氛圍,從方才的劍拔弩張,化為了一片粘稠的死寂。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到變了調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碰撞的倉皇脆響。
「報——!」
一聲悽厲的呼喊劃破了寧靜。
一名身披邊軍斥候皮甲的傳令兵,跌跌撞撞地沖入殿中。他渾身浴血,左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臉上混著血污與塵土,唯有一雙眼睛,燒得通紅。
「八百里加急!北境血報!」
他嘶啞地喊著,從懷中掏出一個被血浸透、幾乎成了暗紅色的竹管,高高舉過頭頂,隨即力竭,撲倒在地。
內侍總管臉色一變,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取過竹管,轉身呈給皇帝。那竹管上的血跡尚未乾涸,帶著一股刺鼻的腥氣,熏得他幾欲作嘔。
皇帝沒有伸手去接。
「念。」
他的語調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內侍總管哆嗦著打開竹管,抽出一卷同樣被血色浸染的羊皮紙。他定了定神,用尖細的嗓音,一字一頓地念誦起來。
「罪臣……北境暫代主帥陳慶,泣血上奏。」
開頭的幾個字,就讓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來。
「蠻族主力繞開野狼徑,傾巢而出,猛攻黑石堡。我軍……力戰三日,堡城已於昨日午時陷落,守將趙勇及三千將士,全數殉國。」
「嗡」的一聲,朝堂炸開了鍋。
黑石堡,那是北境防線最重要的一顆釘子!
「蠻騎長驅直入,兵鋒已至雲州城下。臣……臣率殘部死守,然敵勢浩大,危在旦夕。」
「為掩護主力及百姓撤離,周振老將軍……親率五百親衛斷後,於鷹愁澗死戰不退,阻擊蠻族王帳主力。現……現已被數萬敵騎三面合圍,糧盡援絕……」
「老將軍身中七創,力竭重傷,恐……恐已難歸。」
內侍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可在這死寂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尤其是,砸在謝緒凌的心上。
周振。
周老將軍。
那個在他年少從軍時,手把手教他槍法的老人。那個在他身陷重圍時,拼著性命將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恩師。那個他臨行前,拍著胸脯向他保證,有他在,北境亂不了的擎天柱。
謝緒凌跪在地上的身體,紋絲不動。
唯有緊握的雙拳,指骨關節發出「咯咯」的脆響,清晰得令人牙酸。
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湧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輸了兵權,他可以等。北境有周帥在,就塌不了天。可現在,天,要塌了。
「陛下!」
一聲嘶吼,發自肺腑,帶著血與火的氣息。
謝緒凌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如血。他沒有起身,而是用雙膝,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一步一步,向前挪動。甲冑摩擦著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絕望困獸。
他挪到丹陛之下,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罪!臣請即刻赴北境,戴罪立功!求陛下恩准!」
這不再是辯駁,也不是請辭,而是一個戰士最卑微的乞求。
朝堂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剛剛被罰俸的張御史,此刻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第一個跳了出來。
「陛下,萬萬不可!」他高聲道,「謝將軍留京待命,是陛下金口玉言定下的聖裁!豈能因一封真偽難辨的邊報,就朝令夕改?此例一開,國法何在?天子威嚴何在?」
吏部的一名侍郎也立刻出班附和:「張御史所言極是!北境防務已交由陳慶將軍,謝將軍此刻回去,新舊主帥並存,號令不一,必生內亂!屆時非但救不了周老將軍,反而會將整個北境防線,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一個聲音,比一個聲音更加冠冕堂皇。
更有甚者,一名都察院的言官向前一步,言辭更為誅心。
「陛下,臣斗膽!周老將軍忠勇,天下共知。但此刻戰局不明,焉知……焉知這不是北境將門故技重施,上演一出苦肉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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