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命令(2/2)
江遇終於抬起頭,正視著病榻上的女人。他第一次發現,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身體裡藏著的是何等堅硬的靈魂。
「夫人想多了。」他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口吻,「將軍在邊關為國征戰,陛下體恤,安定後方,本就是君主應盡之責。」
「好一個君主之責。」慕卿潯點了點頭,不再與他爭辯這些虛偽的言辭。她慢慢地,伸出那隻幾乎沒有力氣的手。
顏墨想要阻止,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
她沒有去接那道聖旨。
她的指尖,輕輕地落在了那捲明黃的綢緞上,然後,一點一點,將它推了回去。
動作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
「江大人,這旨,我不能接。」
江遇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抗旨?」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冷了下來,「夫人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罪名?」
「知道。」慕卿潯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夷三族。」
她坦然地說出這三個字,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既然知道,為何不接?」
「因為我若接了,才是真的將謝家,將我夫君,推入萬劫不復之地。」慕卿潯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今日我入了那別苑,明日,送到邊關的,就不再是糧草軍餉,而是一道催命符。我夫君在前線流血拼命,陛下卻在後方,拿著他的妻子做人質。江大人,你告訴我,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她的質問,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江遇的心上。
江遇沒有回答。
「江大人不說話,是我說錯了嗎?」慕卿潯慘然一笑,「你我都心知肚明,這不是恩典,是挾持。我慕卿潯,爛命一條,死不足惜。可我不能讓謝緒凌,背上一個被君主猜忌,以至於要用妻子做人質的污名。這個名聲,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你要抗旨?」江遇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無人察覺的複雜情緒。
「我不是抗旨。」慕卿潯搖了搖頭,她收回手,緩緩道,「我只是……病了。」
「病得快要死了。」
「一個將死之人,接不了旨,也挪不動地方。陛下仁慈,想必不會跟一個快死的人計較吧?」
她就這麼看著江遇,將一個死局,一個死棋,就這麼輕飄飄地,又推了回去。
她是在賭。
賭新帝不敢公然逼死一個身懷「紫微輔星」預言的女人。
更是在逼江遇。
這道淬毒的聖旨是你提議的,現在,人接不了,是你親自來傳旨的。
皮球,又被踢回了江遇的腳下。
顏墨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家夫人會用這種方式來破局。
以命破局。
這是何等的剛烈,何等的決絕!
江遇沉默了很久,久到顏墨都以為他會下令讓禁軍進來抓人。
最終,他卻緩緩地,將那道聖旨收了回來。
「夫人的病,確實很重。」他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看來,是需要再請太醫來看看了。」
說完,他轉身就走,沒有半分停留。
直到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顏墨才一個箭步衝到床邊,聲音都在發抖:「夫人!您……您怎麼能……」
「我沒事。」慕卿潯打斷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瞬間萎靡下去,靠在軟枕上劇烈地喘息。
剛才與江遇的對峙,已經耗盡了她全部的心神。
「可是……萬一他們真的……」顏墨急得滿頭大汗。
「他們不敢。」慕卿潯閉上眼睛,低聲說,「至少現在,在我『紫微輔星』這個名頭還有用的時候,他們不敢讓我死得這麼不明不白。」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去,備車。」
顏墨一愣:「去哪兒?」
「魏國公府。」
慕卿潯睜開眼,那裡面,是破釜沉舟的決然。
「江遇既然把刀遞了過來,我就不能只想著怎麼躲。」
「我也要……找一把刀,遞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