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405【一夜長大】(2/2)
王氏抱著懵懂的小芸,聽著這巨額的補償,眼神卻依舊空洞。
劉忠實扶著母親的手臂,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少年知道家裡的困境,知道這筆錢對母親和妹妹意味著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代替母親問道:「侯爺,您所言可是當真?」
陳銳連忙道:「千真萬確!本侯敢在周大人面前立誓,若違此諾天打雷劈!
銀票在此,請劉夫人及公子過目!」
他身旁的管家立刻奉上一張京城廣泰錢莊開出的千兩見票即付會票。
周文彬適時開口,鄭重道:「劉夫人,劉公子,侯爺所提撫恤確已竭盡所能,本官身為順天府推官在此見證,侯爺承諾必定兌現。若日後侯府有任何推諉,夫人與公子可隨時來府衙尋本官,本官定當為夫人做主。此議,夫人與公子以為如何?」
王氏木然地點了點頭,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她一個無權無勢的寡弱婦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還能多說什麼?
這筆錢是她們母子三人在這冰冷世道活下去的唯一倚仗。
劉忠實看著母親無聲的默許,對著陳銳和周文彬深深一揖:「全憑大人做主,謝過侯爺。」
陳銳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色,連聲道:「不敢當。稍後喪儀操辦,本侯會遣得力管事聽候劉夫人差遣。」
待賠償事宜塵埃落定,陳銳帶著管家離去,周文彬的面色轉為更加凝重,他揮手屏退旁人,只留下一名心腹書吏。
他走到王氏面前,壓低聲音道:「如今撫恤已定,望能稍慰夫人之心。只是劉給諫此案,雖表面看似意外,然陛下有旨,命順天府務必將一切細節查清,給朝野一個明白交代。請問夫人,劉給諫近些時日可有何異常?可曾與夫人提及過什麼心事?無論大小,請夫人務必詳實道來,或對查明真相大有裨益。」
王氏抬起紅腫的淚眼,茫然地看著周文彬。
丈夫的面龐在她眼前浮現,她想起那些深夜裡書房微弱的燈火,想起他坐在飯桌旁食不知味的模樣,想起他偶爾望著兒女時眼底深藏的一絲憂慮。
「官人他這些日子是有些不對,常常坐在書房裡發呆,飯也吃得少,夜裡有時翻來覆去睡不安穩。妾身問他是不是遇到了難處,他只搖頭說沒事,讓我別操心。」
王氏努力回憶著丈夫前段時日的狀態,嘶啞道:「他的確有心事,可他不說,只說沒事————」
她記得丈夫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強裝平靜下的隱隱恐懼,但她一個內宅婦人確實不知那恐懼的源頭究竟為何,丈夫的世界她接觸不到,那些官場上的風刀霜劍她也看不懂。
小芸似乎被母親反覆提及的父親刺激到,忽然掙脫王氏的懷抱,跑到放著父親遺物的角落,拿起那隻染著暗紅斑點的布老虎,翻來覆去地看著。
周文彬敏銳地捕捉著王氏話語中的每一個細節,劉炳坤死前有心事,且不願或不敢對家人言明,這印證了某種猜測。
他微微頷首,溫厚道:「劉給諫勤勉任事,或許是為公務所累,以致憂思過甚。夫人所言,本官已記下,定當派人詳查。夫人且先帶兒女歸家安置,方才武安侯言明會派人去協助料理劉給諫的身後事,順天府亦會派人看顧,夫人勿慮。」
王氏這會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一些,她誠懇地向周文彬道謝,然後在兒子的攙扶下,抱著懵懂哭泣的小女兒,懷揣著那張沉甸甸的千兩銀票和象徵恩典的聖旨,再次被送上那輛送她們來的騾車。
槐樹胡同,劉家。
掛白、停靈、治喪,在順天府和武安侯府所派管事的主持下,以及周邊鄰里的幫助,劉炳坤的喪事料理得很順當,並不需要王氏和一雙年幼的孩子親自操持。
及至入夜,人群漸漸散去,只有順天府和武安侯府派來的人還在劉家幫忙守著。
王氏帶著兒女守靈,半夜時分,她把年僅六歲的女兒送去睡覺,再度返回靈堂,只見劉忠實仍舊規規矩矩地跪著。
「小石頭————」
王氏沙啞地喊了一聲。
「娘。」
劉忠實轉過頭來望著母親,先朝外面看了一眼,見沒有人盯著這邊,遂輕聲道:「我有一件事要和您說。」
王氏來到他身邊跪下,攬著兒子稚嫩的肩膀點頭道:「你說。」
劉忠實湊到母親耳邊,慢慢說道:「娘,三天前爹對我說過一句話,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讓我去找一位薛大人。」
王氏猛地抓住兒子的手腕,聲音因驚駭而壓得極低:「薛大人?哪個薛大人?你爹還說了什麼?」
劉忠實感受到母親的手在劇烈顫抖,他湊得更近,幾乎貼著母親的耳朵道:「是通政司的薛淮薛大人。爹說,若是他出了事,而且有陌生人在家邊轉悠,就想辦法把書房書架最底下那個放著《太祖實錄》的書盒交給薛大人。爹還說,只有薛大人能解開這裡面的干係,能夠護住我們一家人」
王氏的心跳如擂鼓,她一把捂住兒子的嘴,驚恐地望向靈堂外,萬幸此刻無人。
「這話————跟誰也別說!一個字都不許提!」
王氏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將兒子緊緊摟在懷裡,身體瑟瑟發抖。
劉忠實感受到母親的恐懼,他沒有再說什麼,順從地聽著母親的話,抬手輕拍母親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害怕。
但是父親那日的神情在少年眼前浮現,如果父親的遇難不是意外,這件事會輕易結束麼?
萬一有人想斬草除根,他要如何才能保護母親和妹妹?
少年嘴唇緊抿,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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