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405【一夜長大】(1/2)
日上三竿之時,位於西城阜財坊槐樹胡同那間小小的兩進院落,已徹底被悲慟的陰雲籠罩。
昨日傍晚五城兵馬司那位隊正老趙帶來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垮王氏。
當她聽說那個她依靠半生的老實男人,竟然在回家的路上因為意外身亡,她眼前一黑當場昏厥過去,女兒小芸被母親的樣子嚇得嚎陶大哭,小小的院落里頓時陷入一片絕望的哭喊,鄰里聞聲趕來,好一陣掐人中灌熱湯,才將王氏喚醒。
醒來後的王氏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魂魄,只是緊緊摟著一雙兒女,淚水無聲地淌整夜。
一夜未眠,淚已流干。
直到順天府派來差役和一輛簡陋的騾車,接劉家人去認屍,王氏才木然地梳洗,給同樣麻木的兒子穿上最體面的舊衣,給小女兒紮好她最喜歡的紅頭繩。
騾車在街道上吱呀作響,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單調而沉重。
劉忠實緊緊抿著唇,小臉繃得緊緊的,努力模仿著父親平日的沉穩,只是那通紅的眼眶泄露他的恐懼與悲傷。
王氏則一直抱著小芸,自光呆滯地望著車外倒退的街景,這就是官人平日走的路,一想到此處,她的心如同被鈍刀反覆割鋸。
順天府房之內,陰冷潮濕的氣息混雜著劣質薰香的味道令人室息。
當差役揭開蓋在屍身上的白布,王氏心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粉碎。
那張熟悉的、總是帶著幾分刻板與謹慎的臉,此刻灰白一片毫無生氣,右額角那個已經清理過但依舊觸目驚心的血洞,像一隻惡毒的眼睛嘲笑著命運的無常。
「官人!」
一聲悽厲得不似人聲的哭嚎從王氏喉嚨里迸發出來,她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冰冷的屍身旁,雙手顫抖著想去撫摸丈夫的臉,卻又不敢觸碰那可怕的傷口。
巨大的悲傷將她淹沒,她哭得撕心裂肺渾身抽搐,仿佛要把所有的生離死別都哭出來。
小芸被母親的哭聲嚇壞了,也跟著哇哇大哭,嘴裡模糊不清地喊著「爹爹」,劉忠實再也無法強忍,淚水決堤而出,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鋪天蓋地的冰冷和無助。
小小的房裡,孤兒寡母絕望的悲聲交織,聞者無不心酸側目。
就在這令人室息的悲中,順天府推官周文彬雙手捧著聖旨,帶著幾名下屬走了進來。
他面色沉痛而肅穆,身後跟著兩名捧著朱漆托盤的差役。
「劉夫人,節哀順變。」
周文彬的聲音刻意放緩,來到王氏身邊說道:「劉給諫不幸罹難,陛下聖心悲憫,特賜下恩典。」
劉忠實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而今母親悲傷過度妹妹年幼懵懂,他上前輕聲勸慰母親,又將王氏扶了起來。
周文彬這才示意差役上前,掀開托盤上的紅綢,只見一個托盤裡是整齊碼放的十錠雪花官銀,每錠十兩共一百兩,另一個托盤裡則是一套簇新的淺綠色官袍和烏紗帽,以及一份蓋有吏部大印的文書,這是追贈劉炳坤為太常寺丞的服飾象徵。
周文彬面對王氏,攤開聖旨朗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科給事中劉炳坤,勤勉王事克盡厥職。今不幸遇難,朕心甚憫。特追贈為太常寺丞,賜銀百兩治喪,以慰忠魂。其子劉忠實,年雖幼沖,特許恩蔭,待成年後由吏部酌情授職,以續忠良血脈。順天府及戶部務必善恤其家,使其生計無虞。欽此!」
「謝————謝主隆恩————」
王氏在兒子的攙扶下,艱難地跪地叩首,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麻木地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和嶄新的官服,它們象徵著皇恩浩蕩,是普通官員死後難以企及的殊榮。然而再多的銀子再高的追贈,又怎能換回那個會給她買點心、會認真聽兒女絮叨、會為生計發愁卻依舊努力當好官的丈夫?
小芸被官袍鮮艷的顏色短暫吸引,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想去摸,卻被劉忠實緊緊拉住,少年眼中除了悲痛,還燃燒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火焰。
周文彬待王氏情緒稍稍平靜,輕咳一聲道:「劉夫人,武安侯陳侯爺亦在府衙,聞知劉給諫不幸遇難亦是痛心疾首。侯爺深明大義,願傾力撫恤劉家,以稍減心中愧悔。本官已安排妥當,請夫人及公子移步偏廳,與侯爺當面商議撫恤事宜。有本官在場主持,定當為夫人爭取一個公道。」
王氏麻木地被兒子劉忠實攙扶著,小芸則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角,一家三口如同飄零的落葉,被差役引著穿過冰冷的迴廊,來到一間稍顯暖意的偏廳。
廳內,武安侯陳銳早已在此等候。
這位勛貴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身素淨的深藍直裰,臉上那份慣常的倨傲被刻意收斂,換上沉痛與歉然。
見到王氏母子進來,他立刻站起身,對著王氏深深一揖:「劉夫人,本侯教子無方,致犬子劣馬闖下潑天大禍,累及劉給諫性命,實乃本侯家門不幸,愧對劉夫人,愧對朝廷!今日本侯在此,代犬子向劉夫人賠罪!」
說罷,竟躬身不起。
以陳銳超品侯爵的身份,當面向七品給事中的遺孀鞠躬賠罪,這番姿態可謂放得極低。
陳銳深知天子在朝堂上對劉炳坤之死的態度,更知此案尚有疑雲,他必須表現得足夠誠懇,才能最大程度地消解可能的猜疑與怒火。
他今日前來除了表明姿態,更要解決實際的賠償問題,徹底了結此事在明面上的糾葛。
周文彬在一旁沉聲道:「侯爺已痛陳其悔,劉夫人亦請節哀。撫恤安家乃當務之急,還請侯爺言明心意。」
陳銳直起身,愧然道:「劉夫人,肇禍者雖非本侯親子,然亦是本侯至親侄幾,其過即本侯之過。本侯深知萬死難贖此罪於萬一,然劉給諫已逝,遺孀幼子生計為重。本侯願奉上紋銀一千兩,以作劉家安家之資,此外,劉給諫身後殯葬事宜,一應花費皆由本侯全權承擔,務必使其哀榮備至。」
他頓了一頓,看向年幼卻強忍悲痛的劉忠實說道:「令郎君忠厚懂事,本侯願延請西席,至府中悉心教導哥幾課業直至成年,所有束修、筆墨、書籍用度皆由本侯供奉。待哥兒成年,本侯亦會向吏部陳情,必使其恩蔭之職得落於實缺,早日為朝廷效力,光耀劉氏門楣。此乃本侯肺腑之言,若有半分虛假,天厭之!」
一千兩!
一個七品京官年俸不過數十兩,千兩白銀足以在京郊購置良田數十畝或一處不小的宅院,保一家人一世衣食無憂。
加上承擔喪葬全費,以及承諾照顧劉忠實的教育和未來仕途,陳銳開出的條件堪稱極其優厚,幾乎是傾其所能表達誠意與愧疚,也遠超《大燕律》對過失殺人賠償的通常額度。
這既是懾於天子態度,更是急於用巨大的物質補償堵住悠悠之口,徹底了結此案。
王氏抱著懵懂的小芸,聽著這巨額的補償,眼神卻依舊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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