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403【靜默】(1/2)
翌日清晨,皇城,奉天殿。
金鐘玉磬,百官肅立。
天子高踞御座,冕旒下幽深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薛淮身著緋袍,立於通政司班次之中,神色如常,只是眼神深處比往日更添幾分沉凝。
他在入宮前已經得知劉炳坤的死訊,雖然按照順天府裁定的案由,這只是一場突發的意外,但他不由得想起大約七八天前,那次在通政司和劉炳坤同樣堪稱很意外的會面。
朝會先議了幾件常規政務,群臣奏對各部陳情,並無波瀾。
待這些政務議罷,順天府尹許紹宗手持笏板,出列奏道:「臣順天府尹許紹宗,有要事啟奏陛下!」
天子的目光落在許紹宗身上,平靜道:「講。」
許紹宗頗為沉痛地說道:「稟陛下,昨日酉時初刻,兵科給事中劉炳坤劉大人,於西城西四牌樓忠義祠前不幸遭逢意外,當場殞命!」
此言一出,殿中立刻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
一個七品言官的死亡本不至於引起如此震動,但「當街殞命」四個字充滿不祥的意味,不少官員滿面驚詫,尤其是那些同為科道言官的御史和給事中們,臉上瞬間露出憤怒與悲戚。
天子昨夜已經知曉此事,此刻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詳細道來。」
許紹宗不敢抬頭,將昨日周文彬勘驗的結果、武安侯攜子自首的經過、以及順天府的初步處置一五一十詳細稟明。
殿內逐漸變得一片寂靜。
武勛班首,魏國公謝璟猶如老僧入定,站在他身後的鎮遠侯秦萬里則面色沉肅,他和武安侯陳銳的交情不是秘密,如今陳銳的嫡子捲入朝廷命官意外橫死的事情當中,他當然會為至交感到憂慮。
旁邊站著的安遠侯郭勝下意識地朝許紹宗望去,那張稜角分明盡顯堅毅的面龐上浮現凝重的神情。
武勛們雖然不會在這種場合忘形,但他們也不會表露對劉炳坤之死的傷感,畢竟一個小小的七品言官離他們的世界實在有些遠。
文官群體則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憤怒和狐疑,言官們的臉色尤為難看,同僚不明不白死於鬧市,肇事者雖是勛貴子弟卻僅被禁足待審,這讓他們感到兔死狐悲,但是許紹宗的陳述似乎合情合理,又有武安侯攜子自首在前,一時間竟無人能立刻提出有力的質疑。
薛淮看到言官群體的悲憤與無力,也看到武勛們的隱隱倨傲,心中的疑竇越來越濃。
天子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將群臣的神態盡收眼底,那深沉的目光似是無意間掠過薛淮所在的方向。
「劉炳坤————」
天子緩緩開口,沉聲道:「他是個勤勉本分的臣子,兵科給事中雖位卑卻職重,如此結局實屬不幸。許紹宗。」
許紹宗心頭一緊,垂首道:「臣在!」
天子道:「你奏報此案系意外,肇事者已自首,處置亦屬妥當。但劉炳坤終是朝廷命官,當街殞命非同小可,你說此事屬意外居多、尚難絕對排除外力,此等含糊之詞不足以安人心,更不足告慰忠良!」
許紹宗額頭瞬間滲出冷汗,連忙應道:「臣惶恐!」
「朕要的不是惶恐,是真相!」
天子稍稍抬高語調,不容置疑地說道:「著順天府會同五城兵馬司,務必將此案來龍去脈、每一細節、所有涉事人等口供,徹查清楚。尤其是那驚馬原由、
人群推擠之具體情形、劉炳坤當時確切位置與姿態、石獅稜角之狀,務必查得水落石出。武安侯之子等人雖已自首,其供詞亦需反覆核驗,不得有絲毫馬虎,若有疑點即刻上報!」
許紹宗心中暗暗叫苦,面上不敢有絲毫遲疑,肅然道:「臣遵旨!定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絕無疏漏!」
天子的目光再次掃過群臣,尤其在那些面色悲憤的言官身上停留片刻,語氣稍緩道:「劉炳坤勤於王事,突遭橫禍,朕心甚憫。著即追贈劉炳坤為太常寺丞,賜銀百兩以為治喪之資。其子若成年,特許入國子監讀書;若年幼,待其成年後,由吏部酌情授蔭職。順天府與戶部協同,務必妥善安置撫恤劉炳坤之遺屬,使其生計無虞。」
追贈、賜銀、恩蔭子嗣,這份撫恤對於一位七品言官而言已是極重的恩典。
言官隊伍中,那股悲憤之氣稍稍平復,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天子確實是看重言路體恤臣下的聖君。
許紹宗連忙叩首道:「臣代劉炳坤及其遺屬,叩謝陛下天恩!」
「嗯。」
天子微微頷首,目光卻變得愈發深邃悠遠,旋即站起身來,緩步朝後殿行去O
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上前數步高呼道:「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齊聲山呼,那些言官顯得尤為激動。
早朝結束,百官魚貫而出。
薛淮隨著人流走出奉天殿,春日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他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這京城的風似乎凜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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