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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364【鉤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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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聽得入神,頗為動容道:「如此奇女子,真乃當世活菩薩!聽你這般說來,她不僅醫術通神,更有菩薩心腸,實為罕見。淮兒,你能得此臂助實乃天幸,也是揚州百姓之福。」

她微微停頓,看著薛淮眼中那抹不同尋常的柔和,心中悄然一動,溫聲問道:「我兒待此女,似乎不止於欽敬?」

薛淮並未迴避崔氏探尋的視線,坦然道:「母親慧眼。徐姑娘於我和揚州萬千生民皆有大恩,她性情高潔如玉如蘭,几子確有傾慕之心。此番回京之前,我已與她言明心意,她也願入京新開濟民堂。只是我與青鸞婚約在前,故而她會等明年和青鸞一同入京,待我與青鸞大婚禮成,再行納吉之禮迎知微入府為側室。

她已應充此事,幾斗膽懇請母親允准。」

崔氏靜靜聽完,臉上儘是滿意與憐惜之色,點頭道:「徐姑娘如此品性,她能與你同心是你的福氣,也是我薛家的福氣,娘豈有不准之理?待她入京,娘定會待她如親女,不使她受半點委屈。」

薛淮心中大石落地,起身一揖道:「兒代知微,謝母親深恩!」

崔氏含笑道:「傻孩子,快坐下。」

暖閣內一時靜謐,只有炭火輕嗶和遠處隱約的爆竹聲。

薛淮的視線不經意間落到牆上那幅薛明章的遺像上,畫像上的父親面容清癯,目光深邃而堅定,正是年富力強的模樣。

他為崔氏續上半盞參茶,重新坐回小杌,輕聲道:「母親,我今日祭拜之時觀父親遺容,英年之姿猶在目前。我心中一直有個疑問如鯁在喉,父親當年正值盛年,何以竟一病不起?」

崔氏眼中浮現一抹黯然。

薛淮並非是想刻意挑起母親的傷心事,而是早先在揚州的時候,在他查辦兩淮鹽案之前,他和譚明光曾經聊到鹽政積弊以及其中的兇險,當時他想到薛明章在出任揚州知府期間兼任巡鹽御史,後來入京後僅僅四年就因病去世。

早在那個時候,他心中就有一個揮之不去的陰影,薛明章病故是否另有隱情?

此刻他抬起眼望著崔氏,懇切道:「母親,我那時年幼懵懂,只知父親是積勞成疾。如今想來,父親身體素來強健,三十有六便驟然離世,實在太過突然,故而想知道當年父親病中詳情究竟如何,還請母親告知。」

崔氏臉上溫煦的笑容緩緩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入遙遠回憶的凝重與深切的哀傷。

她沉默良久,久到炭盆里的火苗似乎都矮了一截,才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沉重得仿佛承載了九年的光陰。

「你父親————」

崔氏放下茶盞,傷感地說道:」他最後那半年確實不同尋常。」

「你父自小勤勉,入仕後更是夙夜匪懈。他任大理寺卿時,正值朝中幾樁震動天下的大案積壓待審,這些案子牽連甚廣,其中干係盤根錯節水深難測。他身為法司之首,批閱卷宗提審人犯,與同僚廷議常常通宵達旦。我勸他愛惜身子,他總說人命關天豈敢懈怠,待案子了結定當好好歇息。」

「可那些案子如同深不見底的漩渦,越查越深,牽出的枝蔓越多,來自各方的壓力也越大,他眉宇間的鬱結一日重過一日。」

「起初他只是精神倦怠食欲不振,只道是勞累所致。請了太醫來看,也說是憂思勞碌肝脾不和,開了些疏肝健脾寧心安神的方子。吃了藥略好些,他便又投入到那無休止的公務中去。如此反覆幾次,病情便漸漸重了。」

「約莫是病倒前兩三個月,他開始時常覺得腹中脹滿隱隱作痛,尤其是右肋之下。進食愈發艱難,稍吃一點便覺頂脹難忍。人也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官袍,漸漸顯得空蕩。」

說到這兒,崔氏的語調已然帶著哽咽。

薛淮握住母親微涼的雙手,將她所說的一應細節都牢牢銘刻在腦海中。

「我心中焦急,再次延請太醫,這次請的是時任太醫院院判,張惟中張大人,他醫術精湛深得皇家信重。張院判來府中細細診視,望聞問切極其仔細,又反覆按壓你父親腹部。最終,他說你父親的病因是積勞日久耗傷真元,致使氣滯血瘀經絡阻塞,臟腑失和,結為症瘕積聚於中焦。他還說此乃沉疴痼疾,病灶深在臟腑之間,如同樹根盤結,非朝夕可愈。」

「癥瘕積聚————」

薛淮低聲重複,他記得徐知微在疫區幫病人診斷時提過這個詞,意為腹內結塊,其病因極其複雜,常與七情鬱結、飲食不節、勞倦內傷相關。

大抵而言,按照那位張院判的診斷,薛明章的病情乃是積勞成疾。

「陛下聽聞你父病重,極為關切,不僅遣張院判每日前來診視,更將內庫珍藏的百年老參、上等血燕、靈芝等珍稀藥材源源不斷賜下,還特旨充准你父安心養病,不必理會公務。朝中同僚也常遣人來問,並送來名貴藥材,那時所有人都希望他能好起來。」

暖閣內陷入更深的寂靜,只有崔氏低緩而壓抑的聲音在流淌。

「可是再好的藥,似乎也擋不住那病勢的蔓延。你父親嘔血的次數越來越多,從最初的淡紅,到後來的暗紅,甚至有時帶著烏黑的血塊。他身上的疼痛也愈發劇烈,尤其夜深人靜之時,常常疼得蜷縮起來。張院判的方子換了幾次,重劑猛藥也用上了,能試的法子都試了,卻如同石沉大海收效甚微。」

「他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最後那段日子,他的神志時而清醒時而模糊,臨終之際,他的眼神里充滿愧疚和不舍,他對我說————」

崔氏的聲音終於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淚水無聲地滑過她不再年輕卻依舊端莊的面頰。

她望著薛淮,無比艱難地說道:「他說,我對不住你,這輩子沒能讓你過上幾天真正舒心的日子,反倒累你擔驚受怕操持內外,如今又要撇下你和淮兒————」

「他讓我一定要把你平安養大,看著你娶妻生子。他還讓我告訴你,將來莫要學他一心只想著家國天下,忠君報國是本分,但也要顧惜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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