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346【高山流水】(1/2)
第347章 346【高山流水】
薛淮離去之後,徐知微強撐著從病榻坐起,而後接過春棠端來的參粥,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盡力恢復身體的元氣。
等到她將這碗粥吃完,薛淮也已讓人將旁邊的一間屋子收拾出來,裡面擺滿這些天馮孝先等人對重症患者的診斷記錄,此外還有六名學徒等候徐知微的安排。
徐知微裹著一件素色披風,由春棠和秋蕙攙扶著來到書案前,她忽地低頭看了一眼,原來椅子上鋪了鬆軟的錦墊,而這顯然是薛淮的安排。
她的臉色柔和了幾分,隨即坐下開始翻閱案上厚厚的脈案記錄。
片刻過後,她將先前那名夭亡孩童及其父母的案卷放在一邊,看向那些學徒說道:「請大家將目前所有重症病患的脈案再做細分,高熱譫語、抽搐驚厥者列為一類,便下黑紫污血、氣息奄奄者列為一類,紅疹潰爛、流膿神昏者列為一類,三者兼有者單列。
再將他們各自的舌象、脈象、汗出情況、二便性狀做出匯總。」
一名較為年長的學徒略顯遲疑地問道:「徐姑娘,如此細分是否太過繁瑣?」
「必須如此。」
徐知微抬眼看向對方,認真地說道:「此疫毒變異多端,非一方可解。毒入營血是根本,但其肆虐路徑、損傷臟腑側重各有不同,猶如猛獸入室,攻心、噬肺、傷肝、蝕腸,需有側重地圍剿。清瘟敗毒飲是根基,但需因症化裁,方能直搗黃龍,否則藥力分散,難挽狂瀾。」
眾人被她話語中的篤定與洞見震懾,再無二話,立刻投入繁雜的重新分類與信息整理工作。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紙張翻動、低聲詢問和疾書落筆的沙沙聲。
整整一個下午,徐知微沉浸在海量的病例信息中。
她不斷辨析藥性歸經的路徑,又時而在紙上寫下一些可能用到的藥方。
種種典籍在她腦海中浮現,諸如《黃帝內經》的營衛氣血理論、《傷寒論》的六經辨證、《本草經》的戾氣學說————她不是在套用古方,而是在以深厚的理論基礎和敏銳的臨床直覺,為這已經變異的疫毒畫像,找出最有效的對症下藥策略。
入夜時分,學徒們分類匯總的信息終於呈上。
徐知微精神一振,顧不上身體的疲憊和隱隱作痛的額角,立刻投入分析。
「果然————」
她指著手中的一張紙,對匆匆趕來的馮孝先說道:「馮老你看,毒燔血分是共性,但表現各異。高熱譫語、抽搐驚厥者,熱毒已上擾神明,直犯心包,非清心開竅、涼肝熄風不可。便下黑紫污血、氣微欲絕者,是毒熱迫血妄行,灼傷腸絡,陰液將竭,當急下存陰、止血固脫。紅疹潰爛、流膿神昏者,乃毒火外燔,兼有內陷,需內外兼治,清熱解毒與清營涼血並舉。至於三者兼有者————最為兇險,需數法並施,以雷霆之勢挽生機!」
馮孝先與其他圍攏過來的郎中聞言紛紛點頭,徐知微的洞察力極其驚人,便是孟老神醫在此也很難做到更好。
「馮老。」
徐知微看向馮孝先,懇切道:「煩請您親自帶人,依據此三類分型,儘快篩選出最具代表性的危重病患各三人,我要親自診脈驗證推斷,並確定具體用藥劑量和配伍微調。」
「好,我這就去!」
馮孝先帶著人匆匆而去,徐知微抬手用力按住太陽穴,一直守在旁邊的春棠立刻遞上溫熱的參湯。
徐知微接過小口啜飲,目光卻依舊停留在紙上,思緒未曾停歇。
當此時,從府城運來的一批藥材和物資順利抵達楊家集,在經過疫區外圍的漕軍嚴格檢查之後來到龍王廟醫所。
薛淮親自帶人接收和分配這批物資,忙完之後才來到重症區臨時開闢的一間診室,便見徐知微親自為那九位篩選出來的危重病患診斷,他沒有上前打擾,只隔著半開的窗欞靜靜看著。
徐知微來到一位高熱驚厥的壯年男子床前,凝神診脈又翻開他的眼臉查看,再細觀其指甲顏色,而後緩緩道:「此例熱陷心包,引動肝風,非犀角、羚羊角不能清心涼肝熄風,安宮牛黃丸開竅為要,但需輔以重劑鉤藤、僵蠶、地龍平肝定痙。」
旁邊一名年輕的郎中迅速在脈案上記錄下來。
接著是一位便下黑血、氣息微弱的老婦,徐知微觸其手足只覺冰冷厥逆,便知老人生機渺茫,語氣不由得沉重了幾分:「此例熱毒深陷,陰竭陽脫,藥方中犀、地、芍、丹皮需加量,但更要速用大劑生大黃、元明粉急下存陰,同時以阿膠、生地炭滋陰止血。」
診室內一片肅靜,兩名丫鬟緊張兮兮地站在徐知微身邊,馮孝先和另外兩名經驗豐富的郎中則認真思考徐知微的判斷。
徐知微又來到一位渾身紅疹潰爛、神志昏蒙的婦人榻邊,她仔細觀察疹形和膿液色澤,然後轉頭對負責記錄的年輕郎中說道:「此例毒火壅盛,外發肌騰,內迫營血。需在清營涼血基礎上,加重清熱解毒透疹之力,紫草、大青葉、蒲公英、野菊花必不可少。外敷藥膏需加強拔毒生肌之效,冰片、香、煅石膏比例當調整。」
年輕郎中忙不迭點頭記下。
這九位危重病人的診斷耗費了徐知微巨大的心力,每一次凝神切脈都讓她虛弱的身體如同被掏空一次,汗水浸濕她額前的碎發,本就清瘦的面龐愈發顯得蒼白。
春棠和秋蕙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不敢出聲打擾。
診畢已近寅時,徐知微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回到那間堆滿藥案的屋子,坐在案前陷入長久的思索,她並未注意到薛淮在沉默又關切地看著她,而春棠和秋蕙早已得到薛淮的暗示,故而沒有特意提醒。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徐知微終於提起青毫,在紙上落筆。
她先是調整了清瘟敗毒飲的藥方,在原先的基礎上做了一些改動,增加生地、赤芍、
丹皮、玄參這四味藥的分量,又新添了連翹和竹葉。
緊接著她便以改良後的清瘟敗毒飲為底,又開出三張新藥方。
第一張名為清心開竅熄風方,加羚羊角粉、鉤藤、僵蠶、地龍,主攻熱陷心包、肝風內動。
第二張名為涼血固脫通腑方,加生大黃、元明粉、麥冬、五味子,主攻熱迫血行、陰竭陽脫。
第三張名為解毒透疹涼營方,加紫草、大青葉、蒲公英、野菊花,主攻毒火外燔、內陷營血。
她在每一方後面都附上詳細的煎服方法和火候分寸,並且註明適用指征、禁忌、可能出現的變證及應對,字跡雖因體力虛弱略顯飄忽,卻力透紙背邏輯嚴密。
天光微熹之時,當馮孝先等人拿到這三份墨跡未乾的藥方時,細看之後無不震撼動容。
這不僅僅是藥方,更是徐知微以心力精血凝結的成果,其辨證之精微、用藥之膽識、
配伍之嚴謹,遠超他們畢生所學。
馮孝先老淚縱橫,捧著藥方的手不住顫抖:「知微,有此三方,疫魔可破矣!」
「馮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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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來到眾人身前,他一直未曾真正離開,此刻見徐知微幾乎油盡燈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便對馮孝先說道:「我已安排好人手和炭火,還請你們按照徐姑娘開出的方子立刻煎藥給病患服下,並且要觀察他們服藥後的反應和效果,以便徐姑娘再做判斷和調整。」
馮孝先看了一眼面色蒼白的徐知微,連忙點頭道:「府尊放心,我們這就去辦!」
說完便帶著其他郎中快步離去,那三張藥方被他如同珍寶一般緊緊抱在懷中。
房內安靜下來,薛淮示意春棠和秋蕙將徐知微攙扶起來,好讓她回房歇息片刻,可是徐知微已然脫力根本站不起來,兩個丫鬟連日來操勞不休,手上的力氣也不足。
薛淮見狀不再遲疑,上前一步道:「徐姑娘,事急從權,見諒。」
徐知微的神智依舊清醒,她知道薛淮此言何意,但她眼中並無任何羞怯之色,只輕輕點頭道:「有勞大人。」
薛淮便將她打橫抱起,而後來到旁邊的住處,小心翼翼地將徐知微放在榻上,春棠和秋蕙隨即上前幫她蓋好薄被。
「徐姑娘,你的身體太過虛弱,他們熬藥需要時間,病患服下有所反應也需要時間,你先睡一會兒,等有了結果我再通知你,可好?」
薛淮望著徐知微瘦削的臉頰,並未強求她對後續不聞不問,只希望她能利用這點時間養一養精神。
徐知微輕聲道:「好,大人您也去歇一會吧?」
「先前你在研究藥方的時候,我已經打過一個盹,這會很精神。」
薛淮抬眼望向眼下發青的春棠和秋蕙,想了想說道:「你們這段時間也累壞了,都去歇一陣,我在這裡守著徐姑娘,非常之時不必過於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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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要婉言推辭,徐知微卻道:「去吧,薛大人乃是真正的君子。」
「是,姑娘。」
春棠和秋蕙應下,她們這些天為了照顧徐知微沒有睡過一個踏實覺,此刻身體的疲累也已快到極限。
兩人離開之後,薛淮轉頭望去,卻見徐知微已經睡著,薄被下的身軀微微蜷縮,呼吸清淺而平緩。
薛淮收回視線,閉目養神。
約莫三個時辰之後,徐知微緩緩睜開雙眼,下意識地伸出雙臂舒展懶腰,而後猛地想起是誰在守著自己,便悄悄放下手臂朝一旁望去,只見薛淮坐在窗邊,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的紙張。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弧線清晰的側臉。
「醒了?」
薛淮起身走來將那幾張紙放在她的案頭,繼而道:「你的丫鬟累狠了,這會還在睡覺,你且等一等,我去去就來。」
徐知微不知道他想做什麼,只能點頭道:「嗯。」
薛淮邁步離去,徐知微順勢拿起那幾張紙一看。
這是她所開三張藥方的首批反饋,她認真地翻看起來。
那位驚厥的壯漢在灌下藥汁約半個時辰後,抽搐的頻率明顯減緩,高熱略有下降,雖仍神昏,但鼾聲減輕,脈象的洪大之勢稍斂。
而那位便下黑血的老婦,在灌入涼血固脫通腑湯後,竟在半個時辰後排出大量腥臭穢濁的黑便,其氣息雖然依舊微弱,但原本細促欲絕的脈象竟稍稍有了些根底,冷汗也減少了些。
不過也有兩位體質極虛的患者,在服藥後雖也排出了穢物,隨後卻出現心慌氣短和汗出肢冷的氣虛欲脫之象,好在馮孝先及時讓人煎了兩劑獨參湯,讓那兩人穩住了病情。
「是我想得還不夠周全————」
徐知微喃喃自語,臉上浮現一抹懊惱。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不必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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