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346【高山流水】(2/2)
「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不必自責。」
薛淮的聲音忽地響起,徐知微扭頭望去,只見他提著盟洗的用具進來,又道:「這裡條件簡陋,你先簡單梳洗一下,我去幫你把吃的拿過來。」
「薛大人,這如何使得————」
徐知微天性清冷不假,但這不代表她對世俗規矩一無所知,以薛淮的身份做這種伺候人的事情,傳出去只怕會掀起軒然大波。
薛淮將那些東西放在桌上,指了指她手中的藥案,言簡意賅地說道:「疫區百姓的安危都壓在你肩上,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就莫要在意了。」
徐知微聞言不再糾結,只輕聲道:「多謝。」
薛淮微微一笑,隨即出門幫她取來吃食。
兩人一起用了飯,徐知微再度回到旁邊的屋子,這時春棠和秋蕙也收拾妥當趕來,薛淮便將徐知微交給她們,然後繼續去忙碌疫區的各項事務。
徐知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很快便將視線投向面前的藥案。
午後,只睡了一個囫圇覺的馮孝先匆匆趕來,和徐知微一同討論那三張藥方的細微調整。
兩人心裡都清楚,開出藥方只是第一步,對於當下極為兇險的疫毒而言,藥物的即時反饋和微調至關重要。
「馮老,這名病患抽搐減緩、熱勢稍退,證明清心開竅熄風方的路子是對的。」
徐知微指尖點著記錄,聲音雖輕卻清晰,「羚羊角粉和鉤藤用量可維持,但需密切關注腹瀉,若熱退瀉不止,酌減大黃半錢,加山藥、扁豆各三錢固護脾胃。」
馮孝先點頭道:「好,只是有兩位體虛老者在服藥後汗出肢冷,險象環生,他們的方子還需斟酌。」
「這是我的疏忽了。」
徐知微面露歉然,誠懇地說道:「對於體虛氣弱之人,硝黃峻下反傷元氣。此類病患的藥方需去硝黃,加山萸肉四錢固脫,煅龍骨五錢固澀,獨參湯必須時刻備著。」
馮孝先應下,另一位郎中開口說道:「徐姑娘,那位毒火外燔的婦人,膿水減少是好兆頭,但高熱神昏未解。內服方紫草、大青葉加量後,新疹似有透發跡象。」
徐知微沉吟道:「毒邪欲出是好現象,繼續保持內服外敷力度,守營陰是關鍵。若神昏加重,可試加石菖蒲三錢、遠志二錢豁痰開竅。」
隨著他們的討論加深,那三張藥方不斷做著微調,學徒們根據新開的方子和火候要求重新煎藥,待病患服下之後如實記錄反應,再將結果送到徐知微面前,由她做出判斷。
這期間徐知微還去過重症區兩次,親自為服藥的病患診脈觀察細節。
她拖著疲憊的身軀嘔心瀝血,薛淮好幾次想要勸說她停下,那些話卻無法出口,因為他知道徐知微是在和死神賽跑,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挽救那些瀕臨死亡的染病百姓。
他只能默默地看著,同時派快馬去催促從府城趕來的援兵。
時間來到第二天的午後,歷經一天一夜的辛勤努力,徐知微坐在案前,在薛淮和馮孝先等人關切的注視中,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三張藥方的終稿,旁邊的年輕郎中分毫不錯地記錄著。
「此三方為最終定稿,依症施用,密切觀察。」
徐知微有些艱難地說出這句話,抬眼向身邊的薛淮望去,兩人視線交匯,薛淮眼中的憐惜和敬佩無法遮掩,而她只是唇角微勾,勉強擠出一絲淺淡的笑意。
馮孝先捧著墨跡未乾的定方,雙手微顫,哽咽道:「知微,有此三方,萬千生靈有救了!老夫這就去安排,全力煎煮施藥!」
其餘郎中亦振奮不已,眼中充滿了希望的光芒。
徐知微緊繃的心弦終於鬆弛,極度的疲憊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姑娘!」
「徐姑娘!」
驚呼聲同時響起,近在咫尺的薛淮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癱軟的身軀。
他觸手所及,只覺得她渾身滾燙,單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整個人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力氣,仿佛生命力已燃燒殆盡,當即厲聲道:「馮老!」
馮孝先一個箭步上前,立刻抬手搭上她的腕脈。
稍後,他繃緊的臉龐反而略微鬆弛了一些。
徐知微的脈象雖然依舊細弱,卻比之前那次昏厥要相對平穩,沒有那種油盡燈枯的散亂之象。
這是心神耗損過巨、氣血嚴重虧虛導致的深度昏厥,如同大地久旱後一場透支所有雲氣的暴雨,固然兇險,但只要及時補充元氣精心調養,便不會有性命之虞。
馮孝先連忙向薛淮陳述,但只開了一個頭就被另一個急促高亢的聲音打斷。
「知微!知微丫頭在哪裡?」
一位鬚髮皆白滿面塵土的老者,在兩名同樣疲憊不堪的府衙差役攙扶下,跟蹌著沖了進來,正是日夜兼程趕來的孟老神醫孟春海,他是徐知微的授業恩師,亦是濟民堂的定海神針。
孟春海一眼就看到昏迷在薛淮懷中的徐知微,來不及和薛淮見禮,直接上前幫徐知微把脈,然後頭也不回地對後面跟來的藥童說道:「取銀針!再取一份獨參湯!閒雜人等都出去!」
薛淮便沖馮孝先使了個眼神,後者立刻帶著那三張珍貴的藥方和其餘郎中退出去,他們還要抓緊時間救治醫所內的病患,這裡交給孟老神醫自然無礙。
下一刻,老者雙手齊出,精準地在徐知微頭面幾處要穴施針。
春棠和秋蕙從薛淮手中接過徐知微,兩人合力將徐知微架回她臨時休憩的矮榻,孟春海則繼續幫他最優秀的弟子施針,又讓兩個丫鬟小心翼翼地灌服獨參湯。
薛淮退出門外,江勝快步走來,滿面喜色地稟道:「大人,孟老帶來的藥材和府城第二批物資都到了,藥庫現在堆滿了!」
「知道了。」
薛淮微微頷首,又叮囑道:「全力配合濟民堂,確保藥方準確無誤地執行。」
「是!」
江勝領命而去,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薛淮沒有離去,他靜靜地站在門外,強行壓制住心中的焦急,雖說馮孝先已經說過徐知微沒有性命之憂,但他更相信孟春海的醫術,他必須要確認徐知微脫離危險才能安心。
約莫半刻鐘之後,孟春海終於走了出來。
「見過府尊大人。」
孟春海拱手見禮,而後嘆道:「知微這次是生生將自己熬幹了,疫毒侵體只是誘因,根源是心力交瘁元氣枯竭。若非她體質特殊,自幼由老朽以藥浴打熬筋骨,底子遠超常人,恐怕————如今她的病情雖暫時穩住,但如同風中殘燭,稍有不慎便是燈滅人亡。她需要絕對的靜養,不能再受一絲刺激一絲勞累。接下來的日子必須精心溫補,半分也急不得。」
薛淮想起她昏迷前超過兩天兩夜的竭力堅持,想起她強撐著坐起時眼中的灼灼光芒,不禁嗓音沙啞道:「有勞孟老,還請不惜一切代價,務必讓她康復。」
孟春海道:「府尊放心,老朽自會盡力。只是此地穢氣深重不利靜養,待她脈象再穩一些,最好能移回府城濟民堂,「不。」
薛淮打斷他,不容置疑地說道:「在疫區徹底穩定、且她身體能經得起車馬勞頓之前,她哪裡都不去,就在此處靜養。本官會加派人手,確保此地絕對清淨安全。」
孟春海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薛淮的顧慮,遂點頭道:「也好,那老朽就親自守著她。」
接下來的日子,原本極其嚴峻的局勢迅速得到扭轉。
徐知微開出的三張定方得到孟春海的極高評價,而且灌下湯藥的病患,症狀的緩解速度遠超之前。
病患們身體的高熱開始下降,持續的時間在縮短,駭人的紫紅斑塊和潰爛流膿之勢被遏制,神昏譫語和驚厥抽搐的危候大大減少,那些便下黑血的現象更幾乎消失。
雖然依舊有少數體弱或病入膏盲者不幸離世,但新增的重症病患數量開始斷崖式下跌,輕症康復的速度則顯著加快,這已經能夠宣告疫病得到強力有效的控制,滅殺疫毒只是時間的問題。
整個疫區之內,避瘟湯依舊每日供應,隔離措施在薛淮的鐵腕維持下未有絲毫鬆懈,但是對於惶恐不安的百姓來說,絕望的陰霾終於被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小心翼翼的期盼所取代。
他們臉上不再是麻木的恐懼,而是帶著對濟民堂徐神醫和官府的無限信任和感激。
龍王廟後方徐知微的住處,變成一個與外界喧囂隔絕的靜謐孤島。
這裡只有藥香瀰漫,只有刻意壓低的腳步聲、春棠和秋蕙偶爾的低聲交談。
徐知微每天清醒的時間逐漸變長,而薛淮每日必來探視。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長時間陪伴,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看上一會兒,向孟春海詢問她的狀況,確認所需一切無缺,便又匆匆離去。
疫區的局勢雖然逐漸穩定,但千頭萬緒的善後、對受災百姓的安撫與重建籌劃,都需要薛淮這個知府坐鎮決策。
只是無論多忙,他總會在每天傍晚出現,仿佛只有親眼確認她安穩無事,才能稍稍安撫他內心深處那難以言喻的擔憂。
四天後,黃昏。
殘陽如血,透過糊著素紙的窗戶,給室內鍍上一層溫暖而朦朧的金色。
徐知微從睡夢中醒來,輕嗅著熟悉的、令她安心的藥香,隨後她轉動眼珠,看到伏在床邊小憩的春棠,看到窗邊正在分揀藥材的秋蕙,也看到坐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孟春海。
這讓她仿佛回到當年在杭州的時候,一心精研醫術,無憂無慮地生活著。
這兩年她經歷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但是也得到了很多。
如果說幾年前她在嘉興疫區想出黑斑症的破解之法,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證明自己的醫術足可出師,那麼如今她的心境已經淡然許多,一如那日她對薛淮所言,這是她身為醫者的責任,並不值得過分誇耀。
或許這就是成長。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徐知微忽地抬眼向門外看去,一抹頎長的身影就站在那裡望著她0
薛淮立於門外,眼神不似平日持重,只餘一抹發自內心的溫煦與如釋重負。
他和她四目相接,沒有言語,那些在並肩與死神的搏殺中的守護與託付,此刻皆化作彼此眼底流雲映水般的微瀾——是劫波渡盡的相知,亦是心湖初泛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