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336【夜宴】(2/2)
說罷,他躬身一禮,才將杯中酒飲盡。
伍長齡捋須笑道:「部堂說得是,景澈確實幹練。薛公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亦當含笑「」
。
桑世昌則恭維道:「薛府尊仁心仁政,草民在江湖亦多有耳聞。尤其小兒承澤,蒙府尊提點教誨方知上進,草民闔家感激不盡。」
趙文泰眼中精光一閃,笑容不變道:「說起承澤這孩子近日所為,本督也有所耳聞。
聽說他在揚州跟著打井隊,不辭勞苦為百姓開鑿深井,坊間無不稱讚。桑幫主,你教子有方後繼有人,實乃漕幫之福。」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如常,但是薛淮和伍長齡對視一眼,都能察覺到這位總督大人的弦外之音。
桑世昌心中一緊。
無論今日坐在主位的是趙文泰還是蔣濟舟,漕幫依附於漕衙的關係永遠不會改變。
雖說漕衙如今已離不開漕幫在方方面面的付出,可桑世昌心裡清楚,漕幫未必會一直姓桑,譬如趙勝忠那廝就一直盯著自己的幫主之位,只有漕衙予以明確的支持,他才不會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
於公於私,桑家都必須站在趙文泰身邊,但是桑承澤先前在歸仁鎮的強硬表態,無疑是在站在趙文泰乃至漕衙的對立面,當時桑世昌便向趙文泰請罪,而趙文泰並未苛責於他。
在今夜這個意味難明的宴席上,趙文泰所言是試探亦是敲打。
桑世昌連忙起身,惶恐道:「部堂謬讚!犬子年輕孟浪性情魯莽,行事多有恣意之處,草民往後定當嚴加管教,令其恪守本分,為朝廷、為漕運效力。」
趙文泰哈哈一笑,似乎對桑世昌的回答十分滿意,抬手虛按讓他落座,然後不著痕跡地轉移開話題。
酒過三巡,菜添五味。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話題天南地北,從運河水文聊到江南風物,從詩詞歌賦談到前朝掌故。
絲竹之聲不知何時悄然響起,隔著落地罩,有樂伎在隔壁小廳演奏著舒緩的樂曲,更添幾分雅致。
侍者再次為眾人斟滿酒杯,這次換上了更醇厚的陳年花雕。
薛淮白皙的面龐上已染上淺淺的霞色,眼神依舊清亮,那份謹慎持重的氣度在酒意的氤氳下似乎柔和了些許。
趙文泰一直留意著薛淮的狀態,見他稍顯酒色,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放下象牙箸,拿起溫熱的濕巾拭了拭嘴角,臉上的笑容依舊和煦,語氣卻帶上一絲凝重:「諸位,酒酣耳熱,正是談正事的好時候。今歲天時異常,運河水位牽動朝野,揚州旱情更是令人憂心。我等肩負重任,雖各有職司,然運河沿岸唇齒相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夜難得齊聚,本督有些話不吐不快,也想聽聽諸位的真知灼見。」
其餘三人登時停著,伍長齡開口道:「部堂請說。」
趙文泰順勢看向他,懇切道:「伯爺,運河暢通首賴漕軍將士櫛風沐雨,護漕緝盜維持秩序。然近來本督發現,各段漕軍與地方府縣之間,職責偶有重疊,號令偶有不協之處。譬如這水位監測、閘壩啟閉調度、乃至沿岸治安巡查,究竟該以漕衙統一號令為準,還是地方亦可酌情調派?長此以往,恐生間隙,不利大局啊。」
薛淮不動聲色地看向趙文泰,心中逐漸明悟。
日間在驛館歇息的時候,他一直在思考趙文泰今夜設宴的用意,對方想來沒有必要刻意向他示好,另外也不會是因為運河水脈一事,上午兩人便已說開談妥,趙文泰不至於當面出爾反爾,堂堂漕運總督總得顧及體面。
若說趙文泰當著他和桑世昌的面提起桑承澤乃無心之語,那他現在對伍長齡所言則是近乎明示一他並不介意漕軍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幫助地方官府,然而有些事情需要說清楚,漕軍究竟該聽誰的?
漕軍應當遵從伍長齡的軍令,也要服從趙文泰的總督均令,唯獨不能附庸於地方官員,這是逾越界線之舉。
確切來說,余成光那天在歸仁鎮兵圍漕標營、唯薛淮馬首是瞻的舉動,已經犯了官場上的忌諱。
至此,薛淮漸漸品出今夜之宴的深意,無論桑承澤還是余成光,他們都屬於漕運這個體系之內,如今儼然站在他這個揚州知府一邊,趙文泰身為漕運總督,理所當然要討一個說法。
坐在下首的桑世昌也明白過來,他垂首低眉望著面前,顯然不太想參與這個話題。
薛淮想清楚這些關節,神色平靜地看了一眼伍長齡。
此時他不宜冒然插話,而且他相信伍長齡能夠從容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