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394【老實人】(2/2)
通政司的職責是收發文移,確保文書傳遞無誤、格式合規、摘要清晰,並非核查內容真偽或政策得失,那是內閣和六部該做的事,劉炳坤身為給事中,不該不懂這規矩。
他這般卑微姿態,像極了刻意討好的攀附,這在官場上並不少見。
只是薛淮沒有想到,自己六親不認的名聲應該早就傳遍朝野,居然還有人來尋他的捷徑。
按說劉炳坤的官聲應非虛假,難道是因為他眼看就到不惑之年,卻依舊只是一個七品言官,所以生出了別的念想?
「劉給諫過慮了。」
薛淮心裡略有些不悅,但他不想平白誤會對方,所以望著劉炳坤說道:「通政司之責在於文移通達,旬報既已按制簽收登記,自會如期封送內閣票擬,其內容妥當與否,自有部院堂官與閣老們詳參,劉給諫盡可放心。若是給諫還有旁事,不妨直言。」
他這話既是提醒對方自重,同時也給了對方最後一次有事直說的機會。
劉炳坤當然聽得明白,他稍稍沉默,旋即起身行禮道:「是下官唐突了,多謝大人撥冗賜見,下官告退!」
說罷便邁步退出值房。
薛淮若有所思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片刻後拿起那份已被書吏登記在冊、準備午後統一封送的兵科旬報。
只見藍皮封面上,「兵科為呈報本月下旬京營三千營巡防、武備、馬政等項事」的題簽清晰工整,薛淮翻開細看,裡面的內容規整清晰,劉炳坤倒是寫得一手好字。
「查京軍三千營,本月戍守宮禁及九門輪值,皆依《會典》定例而行,名冊點驗無缺,甲冑器械按期查核,尚無闕誤。」
「兵部武庫司呈報,三千營所屬甲仗庫、火藥局,本月盤查,刀槍弓弩數目相符,火器堪用,硝磺火藥存儲足額,封識完好。」
「照例核驗三千營戰馬餵養情形。據報,各哨馬匹膘情尚可,獸醫按期診視。唯北郊草場近日春雨稍頻,部分馬廄地面略潮,已責令管隊官督率兵丁勤加墊土,並開溝疏導積水,以防馬匹蹄病。所用精料豆粕,今旬支取數目如下。」
薛淮通篇看下去,這份旬報文字平實數據詳實,記錄的都是例行公事,既無驚人之語,也看不出明顯的錯漏或敏感之處,只有最後的雜項部分記錄了幾起普通的兵丁口角、遺失腰牌等瑣事,都已按軍規處置。
他仔細回憶了一番先前劉炳坤的狀態,的確有些不同尋常,但是這份旬報本身並無特殊之處,而且他幾次詢問對方的來意,但劉炳坤似乎只是想嘗試結交他這位御前紅人。
一念及此,薛淮將文書交還書吏,淡淡道:「照常封送內閣,勿誤時辰。」
書吏恭敬接過,應道:「是,右堂。」
另一邊,劉炳坤神情沉肅地離開通政司衙門,並未回都察院公。
六科廊的給事中們並無固定坐班場所,除卻上朝、當值奏事或去相關衙門稽核,多是在家中處理公務。
劉炳坤穿行在棋盤街的人流中,喧囂的市聲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帷幕,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日頭西斜,劉炳坤才恍然驚覺已近散值時分,連忙轉向回家的路。
他的家在城西阜財坊一條名為槐樹胡同的僻靜小巷裡,是一座小小的兩進院落,比起京中許多官員的府邸,這裡顯得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推開黑漆斑駁的院門,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蹲在院中槐樹下看螞蟻搬家,聽到院門響動的聲音,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像只歡快的小雀兒般撲了過來:「爹爹回來啦!」
緊接著,一個略大些、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也從正屋探出頭,雖努力想顯得穩重,但眼中也滿是見到父親的喜悅:「爹。」
劉炳坤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彎腰抱起女兒,又摸了摸兒子的頭。
一位荊釵布裙的婦人聞聲從廚房走出,腰間還繫著圍裙,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官人回來了?今日散值倒早。快去洗洗手,飯這就好了。」
「嗯,回來了。」
劉炳坤應了一聲。
女兒摟著他的脖子,嘰嘰喳喳說著白天跟哥哥認了哪些字,兒子則懂事地接過他脫下的官帽,妻子轉身回廚房忙碌,鍋鏟碰撞聲伴著誘人的香氣。
小院雖陋,卻充滿人間煙火的溫暖與生機。
晚飯是簡單的兩葷兩素和一盆熱騰騰的粟米粥,王氏廚藝甚好,尋常菜蔬也能做得滋味可口。
飯桌上,女兒小芸依舊活潑,纏著爹爹問東問西,兒子劉忠實則安靜吃飯,偶爾把妹妹掉在桌上的飯粒撿起來,王氏一邊給兒女夾菜,一邊柔聲說著鄰裡間的瑣事。
劉炳坤卻顯得心不在焉,他機械地扒著飯,偶爾應和妻子兒女幾句,和往日大不相同。
細心的王氏很快察覺丈夫的異常,她雖然心中擔憂,卻未在飯桌上多問,只是默默地將一塊魚肉夾到他碗裡。
草草用過晚飯,劉炳坤便道:「今日有些案牘需再斟酌,我去書房。」
王氏心中輕嘆一聲,勉強笑道:「好,官人莫要太過勞累,早些歇息。」
劉炳坤低低「嗯」了一聲,不再停留,徑直走向位於東廂的書房。
關上那扇略顯陳舊的木門,仿佛也隔絕外面妻兒帶來的那點暖意。
劉炳坤頹然跌坐在硬木圈椅上,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胸腔里積壓的濁氣似乎要隨著這嘆息傾瀉而出,卻最終梗在喉頭,化作更深的滯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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