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393【未雨綢繆】(2/2)
薛淮的表情謙和而不失莊重,還禮道:「不知鄧公公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鄧宏虛扶了一把,笑容不減:「薛通政言重了,是咱家聽聞通政散值,想著順路過來叨擾片刻,未及提前知會,倒是咱家唐突了。」
薛淮側身相讓道:「公公請座。」
鄧宏微微擺手,開門見山道:「薛通政,咱家這次來是奉了太子殿下的鈞旨。」
他側首示意一下,站在一旁的兩名小太監立刻上前,動作輕巧地打開帶來的錦盒。
第一個錦盒內是一套文房雅玩,一方溫潤如脂的羊脂白玉荷葉筆洗,一支紫檀木筆桿的狼毫筆,筆斗處以細金絲纏出松鶴延年紋樣,還有一方端溪老坑的素麵硯台,石色玄青樸拙大氣。
第二個錦盒稍大些,裡面整齊疊放著一卷卷素雅堅韌的宣紙,紙面光潔細膩,隱有竹紋暗印,正是頂級的玉版宣。
另有一方小巧的織錦盒,裡面是兩錠雕成如意雲頭狀的御製松煙墨,墨色烏黑光澤內斂。
「殿下聽聞薛通政那日在澄懷園文會上,不僅辯才無雙,更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四句箴言震動士林,字字珠璣令人心折。殿下心中甚慰,言道此四句道盡我輩讀書人應有之抱負。」
鄧宏的聲音帶著由衷的讚嘆,目光落在薛淮臉上,愈發溫和道:「殿下特意命咱家轉告薛通政,這並非官樣文章的公賞,而是殿下以私人身份聊作雅贈。一則是為薛通政文會揚名賀,二則————當初薛通政身居翰林,在東宮講學之時,析理透徹談吐清雅,殿下每每聆聽獲益良多。殿下常言,薛通政乃難得的良師益友,這亦是念及昔日講席上那份故舊情誼的一點心意。」
東宮講學————
那是薛淮擔任翰林院侍讀期間,曾為太子講解過幾次文章經義,但沒過多久他便南下揚州,從始至終和太子只見過寥寥數面,亦未曾過於深入結交,何談故舊情誼?
不過眼下鄧宏舊事重提,薛淮卻不能否認,故而神色鄭重道:「殿下厚愛,臣薛淮銘感五內。
然文會之上不過盡臣本分,實不敢當殿下如此厚賜。且昔日在東宮講學乃臣職分所在,殿下天資聰穎勤學好問,臣不過略盡綿薄。此等重禮,臣實不敢受,還請公公代臣婉謝殿下恩典。」
鄧宏面上笑容依舊,不疾不徐道:「薛通政過謙了。殿下常說,君子贈人以言,亦不妨贈人以器。這文房之物非金玉之奢,乃清雅之器,正配薛通政這般胸有丘壑、筆蘊乾坤的雅士。若連這等清雅之物都堅辭不受,豈非顯得殿下與通政之間過於生分了?殿下特意叮囑,此乃私誼之贈,非關公事,更無他意。薛通政若執意推辭,倒叫殿下以為,通政這是心中對東宮有所介懷。」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強調這是太子的雅贈,又明確是私恩而非公賞,且先前天子已經賞了薛淮,如今太子以儲君身份表達對薛淮才學的認可和讚許,這在朝堂上會被視為風雅之舉,沒有任何逾越之處。
薛淮稍稍沉默,而後拱手道:「公公言重了。殿下拳拳盛意,臣若再推辭,便是矯情不識抬舉了。臣薛淮謝殿下厚賜,勞煩公公代為轉達臣的感激涕零之意。」
鄧宏頗為滿意地說道:「如此甚好。薛通政快人快語,殿下知道了,必定欣慰。」
他隨即示意小太監將錦盒交給薛府的僕人。
「殿下還有一言托咱家轉達。」
鄧宏看向薛淮,誠懇道:「殿下言道:薛通政才具卓絕心繫社稷,望通政日後無論身處何職,皆能秉持今日之初心,以國事為重,勤勉任事匡扶正道。」
這番話沒有絲毫招攬籠絡之意,卻處處透著倚重與期望。
薛淮恭謹應道:「臣薛淮,謹記殿下教誨!」
「好,好。」
鄧宏連連點頭,微笑道:「話已帶到,心意也已傳達,咱家這便告辭了。薛通政留步,不必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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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拱手一禮轉身便走,帶著一種宮中大璫特有的利落。
薛淮送至儀門外,目送鄧宏帶著兩名小太監快步離去。
那深青色的蟒袍背影明明帶著幾分佝僂,卻又顯得深不可測。
薛淮獨自立於階前,四周歸於寧靜,唯有他心中波瀾起伏。
太子刻意強調故舊情誼,將一切包裹在雅贈與念舊的外衣之下,這份姿態放得足夠低也足夠高明,既示了恩,又沒留下任何可供指摘的把柄。
與魏王姜嘩通過姜璃表達的合作意向相比,太子這一手顯然更符合儲君的身份,也更顯老辣深沉。
晚風微涼。
「太子————魏王————」
薛淮低聲自語,澄懷園文會的餘波尚未平息,帝國權力中樞那看不見的暗涌便已朝他襲來。
當下他還能維持置身事外的超然姿態,但這種狀況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除非他辭官歸隱不問世事,否則早晚有一天他會卷進那場風浪之中。
若想在風浪之中站穩腳跟,他必須變得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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