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382【驚鴻一瞥】(2/2)
有人面露欣賞,有人略帶審視,也有人捻須微笑望著這個位高權重的年輕人。
在西側屏風隔開的空間裡,一眾閨秀在聽到薛淮中氣十足的聲音後,好幾人眼波流轉,就連禮部尚書鄭元的孫女鄭靜萱都生出好奇,隔著屏風朝那邊望去。
然而屏風薄而不透,她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
薛淮自然不知此節,他在柳文錫的指引下落座,位置緊鄰幾位大儒下首,足見其地位。
他坦然接受著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目光,向眾人再次頷首致意,便靜待講會開始。
「守原公!」
柳文錫剛剛安頓好薛淮,眼角餘光瞥見一抹高大的身影,面上立刻浮現欣喜之色。
來人正是雲崇維。
當此時,堂內所有文人士子盡皆起身相迎,薛淮亦不例外,目光帶著敬重望向來者。
雲崇維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皺紋深刻,旁邊跟著一位少女,正是其孫女雲素心。
她今日著一身淡青色素錦衣裙,衣料並不名貴,樣式也極簡,烏髮僅用一支樸素的簪子挽起,這般毫無匠氣的天然去雕飾,反襯得她一張小臉清麗絕倫。
仿佛不期而遇一般,薛淮和雲素心的視線有了剎那的交匯。
這一刻雲素心不禁想起雲安公主姜璃對薛淮的種種誇讚,此刻親見其人,她才真切感受到那份超越年齡的氣度一併非少年得志的鋒芒,而是如靜水流深一般沉穩,身處一眾大儒之中,姿態卻如青竹遇松風,自然舒展毫無侷促,氣韻仿若渾然天成。
而在薛淮眼中,少女身姿如松間新篁,挺秀中透著韌性,那雙眼眸不染纖塵,仿佛能映照出世事紛擾下的本真。
他想到雲崇維的清剛風骨,眼前這少女分明是雲氏門庭學問氣象最生動的註腳,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瞭然與尊重。
堂內那些年輕士子不敢多瞧雲素心,但這一眼已經足夠在不少人心中激起無聲的波瀾。
這時雲崇維和柳文錫見禮完畢,他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薛淮,然後帶著雲素心前往主位。他的位置側後方有一張錦緞蒲團,顯然是專為雲素心而設。
又過了片刻時間,最後兩位巨擘終於姍姍來遲,他們便是國子監祭酒潘思齊和盧川先生朱頤,二人同為河洛理學一脈的代表人物。
潘思齊面容端肅,每一步都沉穩如山嶽,拱手行禮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朱頤則稍顯內斂,他鬚髮花白,身穿一襲灰布長衫,神色溫潤中透著深邃。
兩人的目光相繼在薛淮面上停留片刻,然後在柳文錫的熱情相邀之下前往主位落座,他們和雲崇維分列東西,柳文錫則居中而坐。
至此,今歲春闈雅集的最後一場講會終於拉開帷幕。
柳文錫輕搖羽扇,朗聲道:「諸位同道,今日群賢畢至少長咸集,實乃我大燕文壇之盛事。我等坐而論道,意在切磋琢磨明理見性。聖人云君子不器,此四字微言大義包蘊無窮。何為不器?是超然物外不為形役?抑或博通萬類不拘一格?還請諸公各抒高見,啟我後學。」
這個議題明面上和漕運沒有太大的關聯,似乎和這些天文會的風向有所偏離,但是薛淮並未掉以輕心,同時也沒有表現出過度的關切,他只面色沉靜地品著香茗,做一個超然物外的聽眾。
當此時,同為江左學派出身的陸子野接話道:「學士之問直指本心,依老朽愚見,器者乃形而下之桎梏,有方有圓有容有限。君子讀書當不為章句所縛,處世不為名利所拘,如雲在青天舒捲自如。昔者巍武揮鞭氣吞萬里,然其詩賦沉鬱雄渾,何嘗為帝王之器所限?此即心游萬仞不拘一格也!」
江左學派重個人體悟,然其易流入空疏玄談,輕視經典訓詁與具體事功,甚至有束書不觀,游談無根」之弊。
陸子野言辭犀利,將不器詮釋為精神上的絕對自由,引得一些年輕士子目露神往頻頻頷首。
他話音剛落,第一位到場的大儒鄭樵微微皺眉,沉聲道:「陸公所言,飄渺則飄渺矣,然恐失之虛懸。君子不器,非謂君子當如浮雲野鶴。《易》云: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君子不器,非棄器不用,乃是不為一器所囿,當博學審問以道御器。譬如為政者,需明吏治、農桑、刑律、兵戎諸器,方能經緯天下。若空談游心,遇國計民生之實務,豈非束手無策?此非君子之道,乃名士之清談耳!」
陸子野素以性格狂放著稱,又十分擅長辭章辯論,當即和鄭樵就實虛之道展開辯駁。
薛淮靜靜地聽著,不經意間和潘思齊目光交錯,這位身屬寧黨的國子監祭酒對他頷首致意,薛淮則回以微笑。
仿佛彼此毫無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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