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論忠奸】(2/2)
他對此並無牴觸之心,雖說目前朝中局勢不明朗,太子未必能走到最後,而且他已經做好儘快尋求外放的打算,但是這不代表他要刻意抗拒太子的青睞。
薛淮深知自己當下有多弱小,因此他在公主府侍衛江勝面前都力求與人為善,又怎會在太子面前犯渾?
今日他之所以要對太子宣講這段史料,用意在於看一看對方的底色。
如今看來,太子並非庸庸碌碌之輩,但是仍舊無法脫離千年來君臣之道的桎梏。
故此薛淮平靜地說道:「殿下覺得漢昭帝是否會意識到,霍光往後會成為無人能制的權臣?」
太子明白這個問題的深意,如果漢昭帝對霍光的野心毫無察覺,那麼他就是釀成惡果的根源,但是從漢昭帝的功績和手腕來看,他年僅十四歲就能洞悉上官桀等人的陰謀,並且舉重若輕地平定的風波。
如漢昭帝這樣的心智怎會想不到,在上官桀等人倒台之後,朝堂權柄必然會集中在霍光一人之手?
可他依舊這樣做了。
太子不由得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他輕聲說道:「漢昭帝不得不這樣做。」
「臣不明白。」
薛淮貌若不解,緩緩道:「從當時的局勢來看,起初上官桀和桑弘羊兩位輔臣並未勾結燕王劉旦,他們只是在與霍光爭權。漢昭帝在這個過程中不斷偏向霍光,這才導致另外兩人漸起異心。他們無法取得昭帝的支持,只能另闢蹊徑轉而勾結燕王劉旦,只有劉旦登基稱帝,他們才能徹底解決霍光及其羽翼。」
太子沉吟道:「薛侍讀之意,倘若昭帝一開始選擇重用上官桀和桑弘羊,讓這二人相互制衡,或能避免霍光專權之禍?」
薛淮應道:「從後往前看,這樣的選擇似乎更合理一些,此二人的能力和勢力不相上下,誰都無法輕易奈何對方,昭帝若是選擇他們,或許能採取制衡之道,令他們相互牽制,要比霍光一家獨大更合理一些。」
太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他覺得這位年輕的侍讀在暗示什麼,可是對方的話語沒有任何破綻,始終緊扣故紙堆中的史料。
即便如此,他仍舊忍不住暗自遐想,當今朝堂之上,誰是上官桀誰是桑弘羊,誰又是霍光?
回到這個話題本身,太子在片刻後正色道:「昭帝之所以選擇支持霍光,是從朝廷的根本利益出發。」
薛淮道:「還請殿下指點迷津。」
太子飲了一口清茶,整理思緒道:「方才侍讀曾言,上官桀和桑弘羊作為武帝任命的輔臣,他們是武帝時期國策的堅定擁躉,具體而言就是延續鹽鐵官營等一系列政策,而百姓對此早已苦不堪言。若要維持社稷穩定,必須要修正武帝後期的策略,讓百姓休養生息。從本質上來說,昭帝和上官桀等人在政見上存在難以調和的分歧,相反他和霍光立場一致。」
薛淮敬佩地說道:「殿下明見。」
「昭帝是從國家安危的角度出發,重用上官桀等人意味著要支持他們的政見,反之重用霍光則能君臣同心,至於往後的風雲變幻——」
太子頓了頓,輕聲嘆道:「道同方獲其利,道異惟受其害。」
當霍光與漢昭帝政見一致時,他是中興能臣。
當他與漢宣帝利益衝突時,他成滅族權奸。
是非功過,忠奸成敗,只待後人評說。
「如殿下所言,漢昭帝生前或許已經察覺霍光勢大難制,但是為了社稷安穩不得不選擇重用霍光,故此才有了昭宣之治的中興盛世,但是也為後來霍氏一族被滅埋下了伏筆。」
薛淮順著太子的話鋒,不慌不忙地表述自己的看法:「臣在讀這段史料之際,心中始終有一個疑惑,漢昭帝始元六年的霍光,與漢宣帝地節元年的霍光,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太子仔細思忖,言簡意賅地說道:「人心易變。」
當一個人掌握著絕對的權力,心態自然也會發生變化。
薛淮點點頭,略顯好奇地說道:「臣突然很想知道,霍光在臨死前是否能預料到他家族的命運。」
聽聞此言,太子心中一動,面色逐漸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