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路在腳下】(1/2)
霍光是一位極其複雜的權臣。
他是冠軍侯霍去病同父異母的弟弟,是漢武帝親自任命的託孤重臣,歷經武帝、昭帝、宣帝三朝,期間還主持廢立昌邑王劉賀。
他生前位極人臣,後人將他與伊尹相提並論,稱為「伊霍」,以「行伊霍之事」代指權臣攝政廢立皇帝。
他死後僅僅兩年,霍氏一族因謀反被漢宣帝夷族。
若是到此為止,或許他就像歷史長河中那些下場悽慘的權臣一樣,生前享盡權柄之益,死後家破人亡遺禍子孫,成為古往今來權力爭鬥中一個不那麼特殊的註腳。
但是在霍氏一族謀反大案暴露後,霍光之墓未被株連,依舊陪葬茂陵。
而在他死後十七年,漢宣帝因匈奴歸降,回憶往昔輔佐有功之臣,乃令人畫十一名功臣圖像於麒麟閣,霍光赫然位列麒麟閣十一功臣之首。
需知當時霍光已經變成一抔黃土,霍家的謀反大罪早已塵埃落定,即便宣帝將霍光開棺鞭屍,朝中亦不會有人進言勸諫。
可宣帝不僅沒有這樣做,反而給予霍光死後哀榮,似乎在他看來霍光和霍家並無關聯,從這個角度來看,至少宣帝心中對霍光無恨,或許他從不認為霍光是野心勃勃窺伺皇位的權奸。
這些史料在太子姜暄的腦海中一一浮現,他望著薛淮沉穩內斂的神情,狀若平靜地問道:「薛侍讀認為霍光是大漢忠臣?」
「臣並無此意。」
薛淮搖頭道:「霍光雖無篡權之實,但他在掌權之時的諸多舉動,仍舊失了身為臣子的本分,光是他隱瞞遮掩其妻毒殺許皇后一事,便已逾越君臣之道。臣只是在想,霍光從昭帝時期的中興能臣,到後來擅行廢立的權臣,這期間沒人能夠制衡和監督他的權勢,導致他最終帶著霍家走上那條死路。」
太子漸漸品出一些深意,徐徐道:「不止如此,實際上在孤看來,武帝臨終時的安排才是後面一切動亂的根源。」
薛淮略感意外。
他今日講霍光是想試探太子對君臣關係、朝堂體制的看法,同時帶著幾分隱晦的提示。
在沒有開盤之前,誰都不能斷定太子是否會失去儲君之位,薛淮亦不敢倉促定論,因此他要爭取暫時遠離朝爭旋渦,避免成為各方利用的對象。
然而太子主動找上門來,他也不能表現得太過平庸,只能儘量把握好其中分寸。
思來想去,以史為鑑或許最適合他如今的身份與地位,既能給太子留下一個好印象,又不會顯得自負輕浮。
薛淮鎮定心神,誠懇地問道:「殿下此言何意?」
太子溫言道:「武帝臨終前安排四輔臣,本意在於讓他們互相牽制,然而他忽略了霍光曾出入禁闥二十餘年,于禁軍中安插大量霍氏親信。在沒有明確四輔臣位次的前提下,權爭不斷趨於激烈是一定會出現的狀況。昭帝登基主少國疑,四輔臣除了金日磾早逝,其餘三人又怎會將年僅八歲的天子放在眼裡?」
他還有句話沒說,自古以來廢長立幼才是真正的禍根!
薛淮心中一凜。
他讀懂了太子的未盡之言,對方分明是在隱喻當今局勢。
代王雖已成年,但其人性情乖張行事莽撞,若是讓他即位大寶,於大燕而言恐怕是難以想像的災難。
而太子成熟穩重久經磨礪,顯然是新君的不二之選。
薛淮此刻不禁暗嘆,他是想借霍光一案提醒太子,陷入權力旋渦里的人無法決定自身的命運,進一步可能粉身碎骨,退一步同樣是萬丈懸崖,身不由己才是真實的寫照。
如果太子能更進一步,想到完善的制度才能保證朝堂的正常運轉,這自然是一件好事。
太子確實想得更深,卻稍稍偏離方向,他在用這樁典故暗示薛淮,支持他這位名正言順的儲君才是明智的選擇。
簡而言之,兩人看待問題的角度本就南轅北轍。
意識到這一點,薛淮明智地閉口不言。
太子卻是談興正濃,繼續說道:「今日之前,孤一直認為霍光是毫無疑問的奸臣,但是現在孤覺得,霍光亦有諸多無可奈何之處。他生前曾數度還政於宣帝,可是已經太遲了,宣帝或許不會清算他本人,卻絕對不會放過整個霍家,這不單單是因為許皇后之死,而是因為霍家的存在已經嚴重危及皇權的穩固。說到底,這還是武帝臨終前留下的隱患。」
見他反覆強調這個問題,薛淮知道他想聽到怎樣的回答,卻只是信服地說道:「聽完殿下這般分析,臣只覺得豁然開朗。」
太子笑眯眯地看著他,贊道:「今日聽薛侍讀講史,孤才是獲益匪淺。侍讀由淺入深以小見大,雖然年輕卻學識淵博,不愧探花之名。」
薛淮微微垂首道:「殿下謬讚。」
太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隨即命人奉上宮中的點心,顯然不想這麼早就放薛淮離去。
薛淮對此坦然接受,再者勞神費心半日,他確實有些飢餓,於是向太子告聲罪,不急不緩地吃著點心。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