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人生常懷憂】(2/2)
「是。」
薛淮垂首應下。
兩人就此分別。
薛淮走到長街對面,徑直登上沈府的馬車。
車輪緩緩駛動,師徒二人相對無言。
片刻過後,薛淮望著沈望和藹的面龐,開門見山地說道:「老師,薛尚書讓我提防你。」
沈望饒有興致地問道:「此言何意?」
薛淮便將方才的事情簡略複述一遍,並未刻意隱瞞細節,尤其是薛明綸最後那段話,幾乎是一字不差。
沈望面色如常,淡然道:「薛允襄不及令尊遠矣。」
薛淮安靜地等待下文。
「他對我怎會毫無怨言?只不過是這些年養尊處優的生活磨掉他的銳氣,連報復都顯得這般小家子氣。」
沈望微微一笑,繼而道:「按照他的臆測,我是一個不擇手段的人,連門人弟子的性命都可以犧牲,更不會在意亡故之人的身後名,但是這裡面存著兩個關鍵的破綻。第一,若我是幕後設局之人,我要如何繞過靖安司的耳目,暗中驅使大量人手在翰林院和工部布局?你是此事的親歷者,理應知道這個局固然粗糙,幕後之人的實力卻很強。」
薛淮點了點頭。
直到此時此刻,他顯然更信任自己的座師,當面挑明就是信任的表現。
沈望不疾不徐地說道:「第二,倘若我心機如此狠毒,為何要選擇在今天的場合揭開工部的老底,讓陛下不得不下狠手?陛下很快就會醒悟,今日是我強行挑起他的怒火,而我原本不必這樣直接,大可用迂迴的法子將工部的罪證呈遞御前。」
薛淮稍稍思忖,然後誠懇地說道:「多謝老師解惑。」
沈望欣慰地說道:「你願意同為師推心置腹,這令我很高興。」
薛淮面上浮現笑意,隨即略過此事,關切地問道:「老師,這樁案子應該完結了吧?」
「暫時是的,現在只需要收拾工部的爛攤子,應該不會存在阻礙。」
沈望抬手捏了捏眉心,溫言道:「你這次表現上佳,已經在陛下那裡留下不錯的印象,不出意外過幾天你就能收到升官的旨意。按照陛下這些年的習慣,你多半會升為侍講學士。有了這次的功勞打底,來年你外放就會容易許多。」
「外放?」
「方才薛允襄有句話說得沒錯,你已經捲入中樞權爭的漩渦,這對你來說風險遠大於收益,畢竟你還年輕,不可能驟登高位。與其在這漩渦中糾纏,不如去地方漲漲閱歷。」
沈望頓了一頓,滿含期許地說道:「入閣之路不一定非要遵循前人的腳步,你若是能在地方做出一番政績,將來再入中樞就會有充足的底氣。在我看來,往後這會是一種趨勢,沒有主政地方的履歷很難入閣。」
入閣?
薛淮暫時沒有想過那麼遠,大燕百餘年歷史上最年輕的閣臣也接近四十歲,他過兩個月才滿十九,誰知道將來的歲月里會發生怎樣的變故?
他按下心中思緒,望著中年男人說道:「那老師呢?您這次幫朝廷解決工部的頑疾,理應能更進一步。」
此刻只有師徒二人在場,沈望沒有雲山霧罩,他平靜地說道:「更進一步倒也不難,只是……」
「莫非有不妥?」
「呵呵。」
沈望輕輕一笑,然而這笑聲竟有些沉重,他想了想說道:「首輔大人心裡有氣,陛下也不太贊成我這次行事的手段。」
薛淮還要再問,沈望卻岔開話題道:「你不必擔心為師,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我蹉跎一二年,無傷大雅的事情。反倒是你接下來要格外謹慎一些,這樁案子結束後安心在翰林院待著,平時多和林掌院交流,這對你極有裨益。」
「是,老師。」
薛淮點頭應下。
兩人又聊了片刻,隨即分別。
三天後,薛淮終於明白當日沈望欲言又止的緣由。
加封聖旨如期而至,薛淮因為協辦查處工部貪瀆案有功,被升為翰林院侍講學士,品級從正七品躍升為從五品,一次跨越三級。
此外袁誠、方既明、陳智和葛存義等人各有嘉賞。
最引人矚目的便是沈望的官職變動。
經過內閣廷推,天子御筆批准,禮部左侍郎沈望因功升任工部尚書。
聽到這個消息,回想當日馬車之中沈望波瀾不驚的神情,薛淮心中泛起一陣涼意。
他一邊接受翰林院同僚們的恭賀,一邊在心裡默默念叨:「工部尚書極難入閣,而且這一任工部尚書註定要得罪很多人,這就是首輔的報復和天子的敲打麼?」
薛淮臉上掛著謙遜的笑容,與同僚們相談甚歡,沒人注意到他眼中轉瞬即逝的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