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生死安足論】(1/2)
廳內一片靜謐,裡間傳來的聲響顯得格外刺耳。
這一刻薛淮明顯從徐徽臉上看到驚懼的情緒。
如此一來,裡間那人的身份不言自明。
當裡間那扇門被推開,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子邁步而出,他便是當今天子的第五子,代王姜昶。
薛淮抬眼望去,時年十八歲的代王身量頎長挺拔,面色是一種久居深宮的冷白,鴉羽似的烏髮以一根素銀簪松松束起,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襯得眉眼愈發陰鬱。
他今日著常服外出,一襲青金藍錦長袍,領緣與袖口鑲一指寬的紫貂毛,既抵十一月的寒意,亦顯親王尊榮。腰間束玄色鎏金革帶,懸一枚羊脂蟠龍佩,袍擺銀線暗繡雲紋,行動間流光隱現。
這般華貴裝束本應襯出少年英氣,卻因他眉宇間沉積的陰鬱,反透出金玉裹煞的詭譎之氣。
從他出現開始,徐徽便垂首低眉,連大氣也不敢喘。
代王來到桌邊坐下,抬眼看向徐徽道:「沒用的廢物,還不滾?」
徐徽心驚膽戰地告罪退下,仿佛遲一瞬就會身首異處。
代王陰鷙的視線掃過桌上的兩個信封,幽幽道:「薛編修一身正氣,風姿如松柏凜凜,果然名不虛傳。」
先前徐徽為了拉攏薛淮,好話像不要錢一般撒出來,險些把薛淮誇成大燕朝廷唯一的良心,而且神態和語氣極其真誠,只是他這番恭維來得莫名其妙,就算薛淮沒有兩世為人的閱歷,也不會被他三言兩語哄騙。
如今代王說著同樣的話,嘲諷之意卻顯露無疑,一方面是因為方才薛淮決絕的態度觸怒了他,另一方面則是他身為親王,委實沒有把薛淮這個翰林院編修放在眼裡。
若非徐徽苦苦勸說,代王壓根不覺得有今日一行這個必要。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難道沈望和薛淮師徒二人就敢把矛頭指向代王府?
薛淮依舊站在原地,他面無表情地說道:「王爺謬讚,臣不過是謹遵聖上教諭,不敢違逆朝廷法度。」
聽到他搬出宮裡的天子,代王終於捨得轉頭正眼看向這個與他同齡的清貴翰林。
只見薛淮身形挺拔如青竹,肩背繃直卻不顯僵硬,仿佛翰林院青袍鷺鷥補服下裹著的不是血肉,而是一身寧折不彎的風骨。
雖說囿於尊卑之別,薛淮無法和代王平起平坐,但他臉上既無徐徽那樣的諂媚惶恐,亦無刻意倨傲,只以「謹遵聖諭」四字構築起一道冰封的壁壘,將一切拉攏或威脅隔絕在外。
「違逆朝廷法度?」
代王嗤笑一聲,問道:「本王倒想聽聽,今日如何讓你違逆了朝廷法度。」
薛淮心如止水,字字如刀:「既然王爺想聽,臣就分說一二。」
「首先,徐長史既有工部屯田司官員的罪證卻不稟明朝廷,按照《大燕律》的公式律和斷獄這兩篇里的規定,徐長史已經犯下隱匿之罪。」
「其次,徐長史意欲強塞給我一間價值不菲的門面,按照《大燕律》中受贓篇的規定,官吏受財枉法,輕則杖刑重則流放,行賄者同罪,而徐長史作為王府長史需要罪加二等。」
「最後——」
薛淮微微一頓,直視代王的雙眼說道:「王爺雖貴為親王,卻無陛下授予觀政之權,因此不得干預軍民事務,違者輕則削爵,重則賜死。」
「砰!」
代王一手拍在桌上,嚇得站在門外的徐徽一個趔趄。
「薛淮,莫說本王沒給你機會,現在你就走出這個房間,去敲宣德門的登聞鼓告御狀,就說本王違逆朝廷法度,你要主持正義斬了本王!」
代王年輕的面龐上一片鐵青之色,那雙陰鬱的眸子直勾勾盯著薛淮。
薛淮卻一動不動。
代王當然不會認為薛淮這是膽怯或者心虛的表現,但他依然譏諷道:「怎麼,不敢?」
「無關敢與不敢。」
薛淮的回答很冷靜也很迅速:「事涉親王自然需要確鑿的證據,而臣手裡沒有證據,空口白話如何能讓陛下和朝堂公卿信服?」
證據就在桌上,可是薛淮不覺得自己有希望帶走。
代王再如何飛揚跋扈,他也不至於蠢到那個程度——除非薛淮願意簽名按下手印,收下那個價值千金的投名狀。
這個回答顯然無法讓代王滿意,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疾不徐地說道:「薛淮,本王知道你天性骨鯁,所以才讓徐徽同你分說清楚,沒想到你竟然不知好歹。罷了,本王不和你這種書生一般見識,只要你收下這間門面,往後本王會盡力照看你。」
雖然他沒有觀政之權,但柳貴妃在後宮的地位很穩固,天子對他的寵愛並未減弱,因此拋開語氣中的居高臨下,他這句承諾確實有些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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