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生死安足論】(2/2)
雖然他沒有觀政之權,但柳貴妃在後宮的地位很穩固,天子對他的寵愛並未減弱,因此拋開語氣中的居高臨下,他這句承諾確實有些分量。
薛淮的回覆言簡意賅,亦斬釘截鐵:「臣不會收下。」
代王眉頭皺起,一股戾氣從他眼底浮現。
在他將要發作之前,薛淮又道:「臣只是想不明白。」
代王寒聲道:「不明白什麼?」
薛淮看了一眼桌上的兩個信封,緩緩道:「按照徐長史所言,屯田司官員將南郊那片良田以荒地的名義賣給他,而他事先並不知情。由此說來,這樁案子與王府沒有任何關聯,皆是工部官員的自作主張,那麼徐長史只需將實情稟明朝廷,陛下只會嘉獎王爺,何來怪罪之理?」
代王心裡閃過一縷怪異的感覺。
其實先前他不同意這樣做,但徐徽用「這是一樁一箭雙鵰的交易」說服了他。
按照徐徽的分析,沈望這次親自上陣徹查工部大案,肯定不會輕易收手,王府和工部的那些事早晚會被對方察覺,與其被動等著被查,不如主動提前消弭隱患。
用屯田司那些貪官污吏換取王府的抽身而出,同時還能將薛淮納入麾下,這難道不是兩全其美的事情?
薛淮本人或許無足輕重,但是他的父親給天子留下的印象太好,而且他還有沈望這樣的座師,將來在朝堂上的影響力只會越來越強。
代王最終點頭應允,沒想到徐徽根本就辦不成這件事。
以往他只是聽說薛淮的事跡,終究沒有面對面的真切體會,現在才知道此人連天子都感到頭疼,果然就像一塊茅坑裡的石頭。
一念及此,代王起身面對薛淮。
兩人年歲相同,身高相似。
親王威壓撲面而來,薛淮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代王一字字道:「薛淮,你在威脅本王?」
「臣不敢。」
薛淮這三個字極其流暢,仿佛早就知道代王會說什麼,他平靜地說道:「臣只是覺得很奇怪罷了。家師奉旨徹查工部貪瀆案,論理牽扯不到王府,就算有良田充作荒地一事,這也不是王府的責任,王爺其實什麼都不需要做。然而王爺又是利誘又是威逼,仿佛這裡面藏著稀奇古怪的內情。」
他嘴上說著不敢,可是這番話里透出的含義已經掐准代王的七寸。
要不是心裡有鬼,他何必平白多此一舉?
「好,很好。」
代王點了點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本王今日算是見識到了薛編修的風采。」
薛淮淡淡道:「王爺,臣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告辭。」
「等等——」
代王開口說道:「本王沒讓你走。」
薛淮面不改色地問道:「不知王爺有何吩咐?」
代王知道他今日不能對薛淮如何,對方雖然品級不高,但翰林院本身就不是以品級論前程的地方。
作為大燕朝野上下公認的儲相之所,翰林院的翰林們一旦外放最低也是一府同知,若不離京便是入詹事府遷轉,再往上就是六部侍郎一級的高官。
這便是清貴二字的含義。
代王深受天子和柳貴妃寵愛不假,但他要是敢公然對一個翰林院編修下手,滿朝文官的唾沫星子能淹了他,屆時不光沈望會出手,就連首輔寧珩之也必須出面,因為這樣惡劣的事件代表天家在踐踏世間讀書人的尊嚴。
故此,代王只是轉身走到桌邊,好整以暇地說道:「本王依稀聽說,薛編修前段時間不慎失足落水?你還是要小心一些,不然出門落水淹死、走在街上被馬車壓死甚至是喝水的時候不小心嗆死,那不就是英年早逝天妒英才?」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只要今日薛淮平安離開太湖樓,那麼往後他無論出了什麼意外,在沒有確鑿證據的前提下,誰敢懷疑這位最受寵的年輕王爺是幕後主使?
至此,薛淮一直舒展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代王注意到這個細節,面上浮現一抹恣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