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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234【不由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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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茶盞輕放在天子手邊的紫檀嵌螺鈿案几上,衣袖拂過桌沿,分寸精準地停在半尺之外。

「皇后有心了。」

天子淡淡一笑,並未端起茶盞,只平靜地說道:「太子今日來請安時,氣色瞧著如何?」

衛皇后神色如常,字斟句酌地說道:「回陛下,太子孝心可鑑,每日晨昏定省從未懈怠。今晨來時,瞧著氣色尚可,只是眉宇間似有憂思,言語間亦較往日更為謹慎謙恭。想是他憂心國事,又恐辜負陛下聖心,難免思慮過重了些。臣妾已勸他善加珍攝,保重身體方是盡孝盡忠之本。」

她微微垂眸,恰到好處地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

「思慮過重?」

天子摩挲著指間的扳指,沉吟道:「太子身為儲君,心懷社稷乃是正道。然國之根基首在穩重,思慮過甚易生猶疑,舉止過謹恐失威儀。皇后當多提點於他,持中守正方為長久之道。」

衛皇后心中的古怪愈發濃厚。

天子這番話雖是敲打,相較於往日的敷衍卻多了幾分真意,她不至於分辨不出。

她這一年多來聽到不少風言風語,比如天子對太子已經不喜,或有易儲之心,而太子的處境確實有些艱難,尤其是天子有兩次當著內閣大學士的面指出他的不足,這讓太子內心無比煎熬。

身為六宮之主,衛皇后除了私下裡寬慰勸勉太子幾句,其餘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因為她知道天子最忌諱後宮干政——雖然景仁宮那位柳貴妃沒少幫五皇子代王出謀劃策。

衛皇后將這些心緒壓下,面上愈發恭謹溫婉:「陛下教誨,臣妾定當銘記於心,並尋機開導太子。太子素來純孝仁厚,只是年輕識淺,難免思慮不周。有陛下天威在上,親自督率教導,又有朝中股肱之臣忠心輔佐,想來他定能領會聖意,不負陛下期望。」

天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情緒,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繼而看向皇后道:「朕聽說前些日子,禮部尚書鄭元的老母親做壽之時,楚王府送去的賀禮頗為不俗?」

這話題跳轉得毫無徵兆,饒是衛皇后心機深沉,一時間仍感訝異。

楚王姜顯乃已故陳妃所生,衛皇后曾撫育他三年有餘,姜顯成年之後封王開府居於宮外,亦不怠於請安孝敬,對衛皇后依舊恭敬如初。

此刻天子特意提及楚王給禮部尚書送禮之事,對於衛皇后而言是一個不太好回答的問題。

短暫的沉默過後,衛皇后愧然道:「陛下恕罪,這是臣妾給顯兒出的主意。顯兒的正妃一族與鄭尚書同宗同源,若是刻意撇清關係反倒不妥。只是顯兒這孩子素來灑脫豁達,臣妾未曾料到他竟然出手如此大方,竟然驚動了陛下,這全是臣妾的過錯。」

天子幽深的目光落在衛皇后謙卑恭順的面龐上。

距離工部窩案已經過去一年有餘,靖安司仍舊未曾查出揭開蓋子的幕後主使,這仿佛已經成為一樁懸案。

天子懷疑過很多人,包括身邊的衛皇后,但始終缺乏有力的證據,關鍵在於若從結果倒推來看,那樁案子最大的獲益者其實是薛淮,然而薛淮不可能有這樣的實力和手段。

片刻過後,天子微微一笑道:「朕不過是隨口一問,皇后何罪之有?」

「是。」

衛皇后面上亦浮現微笑,隨即話鋒一轉道:「陛下,雲安那孩子也不知到杭州沒有,臣妾很是掛念她。」

「快了。」

天子想了想說道:「按照船隊的行程估計,這幾天她應該在淮揚一帶。」

衛皇后笑吟吟道:「雲安承蒙陛下憐惜,獲封公主尊號,她如今也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臣妾以為……是不是該給她選一門親事了?」

天子看了一眼皇后,淡淡道:「皇后莫非有合適的人選?」

衛皇后道:「臣妾愚見,駙馬人選首重門風清正。雲安性情爽利耿直,恐不宜配勛貴子弟,倒不如從新科舉子中擇一才俊,如此既全陛下憐孤之心,亦顯天家惜才之意。」

「新科舉子……」

天子的手指輕輕叩著案幾,沉默片刻方說道:「皇后覺得薛淮如何?」

「薛同知?」

衛皇后微微一怔,繼而斟酌道:「若論身世、才情、品格和年齡,這位薛同知的確稱得上雲安的良配。只是臣妾偶有耳聞,薛同知性情骨鯁剛強,而雲安又是個要強的秉性,臣妾有些擔心他們將來會相處不諧。」

天子回想起那次對姜璃的試探,以及過往姜璃和薛淮的交情,他隱隱有種感覺,恐怕姜璃對薛淮的態度比他所想更加複雜。

一念及此,天子不動聲色地說道:「等雲安回到京城,你再親自找她談談,女兒家總是要出閣的,天家公主亦不例外,朕允許她挑一個自己中意的夫婿。」

衛皇后連忙代姜璃謝恩。

約莫一刻鐘之後,天子乘御輦離開坤寧宮。

衛皇后望向皇帝離去的方向,緩緩地吁出一口氣,眼底深處那抹壓下的憂慮終究翻湧上來,替代方才所有的恭謹與順從。

這場突如其來的閒談,看似輕描淡寫無關緊要,卻關係到她和太子的命運。

在天子忽然提及楚王時,衛皇后便知道她這大半年的所作所為沒有瞞過天子,但是這又如何呢?

太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後半生乃至死後的尊崇繫於太子一身,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坐視有人想扳倒太子。

她轉身前行,春日午後的陽光灑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卻照不進這深宮大殿的幽深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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