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指控】(1/2)
皇城東側,長安街核心地段有一片藏青色的官署,這裡便是被稱為大燕儲相之所的翰林院。
薛淮隨劉懷德來到此處,暗藏好奇地抬眼望去。
只見前方灰青磚牆在秋陽里泛著冷光,懸山式屋檐下掛著「翰林清要」的鎏金匾額。
門前兩尊石獅鬃毛刻痕斑駁,留下百年歲月風雨侵蝕的痕跡。
圍牆綿延如墨線,磨磚對縫的灰牆上苔痕層疊,隱見東跨院探出的老槐枝椏,枝頭懸著褪色的綢布燈籠,隨風輕晃。
門旁值房檐角垂著銅鈴,隨風搖曳時驚起歇在螭吻脊獸上的灰鴿,忽地撲稜稜掠過門楣雕的「文樞麟趾」磚刻。
劉懷德當先而行,帶著薛淮直入院內,穿過中庭抵達正堂。
當此時,翰林學士林邈端坐於黃花梨螭紋官帽椅上,三十九載歲月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刻下從容的靜氣,鬢角整齊如刀裁,下頜蓄著寸許山羊須。
侍講學士陳泉一臉嚴肅地站在下首,視線直接越過品級比他高的劉懷德,落在後面的薛淮臉上。
眾人見禮落座過後,林邈放下手中的茶盞,開門見山道:「薛編修,《太和河工考》第四卷現在何處?」
薛淮鎮定地回道:「回掌院,這些卷宗理應存放在奎文閣內。那日午後,下官告假離去之前,特地將一應典籍放回奎文閣。」
林邈端詳著面前這位年輕的下屬,隱隱覺得他和以往有一些細微的變化。
過去兩年裡,薛淮給他造成極大的困擾,畢竟這是翰林院而非都察院,翰林的職責是著史修書而非彈劾官員。
因為薛淮那一封封彈章,不光朝中同僚對林邈頗有微詞,就連天子都暗含誡勉敲打過他。
可是他又能如何?
薛淮是天子欽點的忠良之後,又有沈望這位清名卓著的座師,再加上他的本職工作並未出錯,難道他還能將薛淮趕出翰林院?
他很清楚薛淮牛心左性的脾氣,也已做好應對薛淮鬧事的準備,然而薛淮表現得比較平靜,不像往日如炮仗一點就著。
林邈暗道一聲古怪,隨即淡淡道:「薛編修,今日工部清吏司郎中顧衡上奏,他在照磨所的存檔中發現十年前揚州堤壩築造存在諸多不合規。今年夏汛,揚州南境沿江堤壩多處崩潰,儀真縣和江都縣多地遭受洪災,黎民百姓損失慘重流離失所。陛下因此震怒,責令有司徹查此事,故有今日顧衡之奏。」
他稍稍停頓,又道:「在你到來之前,院裡找了奎文閣、校勘齋和典簿廳等處,均未發現第四卷及原始檔案,而你是直接保管人,你必須要給朝廷一個交代。」
薛淮保持冷靜,心中快速分析這個突發事件的大致始末。
從林邈和劉懷德透露的信息可知,今年夏天長江洪水泛濫,大燕南方多處受災嚴重,揚州地界便是其中之一。
天災固然無情,人禍卻同樣存在,朝廷需要在賑災之外給天下子民一個交代,天子便督促百官徹查各地防洪細節。
薛淮不相信薛明章會做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事情,但一切就是那麼巧。
工部官員拿出當年的舊檔,直指薛明章弄出一個表面堅固實則不堪一擊的沿江堤壩,他就是導致災情加重的罪魁禍首。
這顯然是欺負薛明章如今死而不能復生,無法開口為自己洗清嫌疑。
恰好在這個時候,翰林院內記錄當年細節的另一份原始檔案消失不見,工部那邊的舊檔成為唯一的證據。
更巧的是,負責修撰《河工考》第四卷並且保管相應卷宗的就是薛淮,而且他剛好這幾天告假。
於是一個合理的邏輯鏈條形成,薛淮在舊檔中發現亡父的不法之舉,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更不敢將證據交給上面,選擇暗中藏匿甚至銷毀那些卷宗,並且因為心虛膽怯,一改往日的兢兢業業,直接告假數日。
甚至於那日薛淮在九曲河落水都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只要有人能查出他當日的行蹤,便可說他是想一死了之,用死亡來掩蓋父子二人的罪證。
想到這兒,薛淮心中一動,他發現其中存在一個破綻,但現在還沒到著急出牌的時候,因為面前是大片迷霧,他都不知道敵人究竟是誰。
面前這三位翰林高官說不定就有人參與其中。
故而他冷著臉,儘量不讓自己和以前變化太大,看向林邈說道:「掌院,先父的清名世人皆知,陛下亦曾多次公開嘉許,御賜的『憂國忘身』匾額至今仍掛在薛府正堂。下官決不相信先父會觸犯朝廷法度,這分明是有人推卸責任強行構陷!至於那些卷宗,下官當日便已放回奎文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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