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54【不可奪其志】(2/2)
他頓了一頓,目光毫不避讓地與許觀瀾相撞,逐漸加重語氣:「還是鹽運使司衙門轄下的鹽商名錄,下官都將奉法而行一查到底!」
許觀瀾的面色漸顯陰沉。
為了保證認窩大會的順利舉行,同時也是讓揚州一眾大鹽商安心,他今夜不顧官階和年齡上的差距,親自設宴招待薛淮,甚至讓劉傅主動向薛淮低頭服軟,並且向薛淮許下明確的保證,無非是想儘可能和平解決雙方的矛盾,並不代表他真的畏懼這個年輕的後輩。
「好一個一查到底!」
許觀瀾怒極反笑,那笑聲冰冷刺骨,亦帶著幾分肅殺之氣:「薛同知,你莫要忘了,鹽政乃朝廷重器國之根本!本官統管兩淮鹽務,維繫鹽課源源不斷輸送至中樞,此乃第一要務。你可知一旦鹽綱震動,鹽路不暢,京師邊餉斷絕,九邊動搖,是何等潑天大罪?這責任莫說你一個小小同知,便是江蘇巡撫也擔待不起!」
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劉傅看著許觀瀾徹底撕破臉與薛淮針鋒相對,心中稍稍鬆了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陰狠。
只要許觀瀾堅持保他,薛淮再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越過這道坎,蓋因鹽務獨立,連江蘇巡撫都不能輕易插手。
面對許觀瀾凌厲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指責和巨大威脅,薛淮臉上非但沒有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悲憫。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靜下來,帶著一種穿透性極強的力量,清晰地說道:「運台此言謬矣。昔日鹽引之法初行,亦是國朝新立百廢待興之時,清運灶丁輸糧於邊,商賈行鹽便利於民,二者並行於國於民有大益。然而法久弊生,為何今日鹽課看似充盈,灶丁卻困苦不堪?為何商人富甲一方,朝廷國庫卻入不敷出?」
許觀瀾袖中的雙手悄然攥緊。
薛淮的聲音逐漸拔高,目光灼灼逼視著許觀瀾:「鹽政根基敗壞不在清查,恰在於縱容包庇!灶丁逃亡日眾,鹽引信用日微,鹽價波動加劇,百姓怨聲載道。今日運台口中維繫鹽綱運轉的根基,已是布滿蛀蟲搖搖欲墜。下官所為,恰是要清除毒瘤正本清源,還鹽法以舊貌,使商道歸於正途!唯如此,才能真正鞏固鹽課根基,確保邊餉民食源源不絕。運台若真為國家計,當支持下官清除腐肉,而非替包藏禍心的碩鼠,以大局之名,掩蓋其吞食國本之罪!」
「荒謬!」
許觀瀾面色鐵青,嘴唇微微顫抖,寒聲道:「爾不過揚州同知,怎敢擅言鹽政是非?本官看在薛文肅公的面上,好心指點你為官之道,你不領情倒也罷了,反而對國之根本指手畫腳!」
薛淮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失望。
從他掌握的資料來看,許觀瀾的能力毋庸置疑,兩淮鹽運司能夠穩居大燕十一鹽場之首,他稱得上居功至偉,至於個人品格問題,這顯然不是天子和廟堂諸公最關注的地方。
薛淮十分清楚今夜這場宴席的真意,他何嘗不是希望許觀瀾能夠懸崖勒馬,但是如今看來對方和那些大鹽商牽扯極深,早就無法割裂。
既然如此,多說無益。
他對著許觀瀾一拱手,決然道:「許運使今夜設宴款待,下官承情,然而道不同不相為謀。念在這桌席面的份上,下官亦好心奉勸一句,大人若是想再返中樞,不妨將眼光放得長遠一些,一味拘泥眼前之利,怕是難登廟堂之高。」
廳內的氣氛幾近凝滯。
薛淮站起身來,不再去看面色陰沉的許觀瀾,對一旁的婁師宗說道:「還請婁大人引薛某離去。」
婁師宗嘴唇翕動,訥訥難言。
薛淮不再勉強,自嘲一笑,而後邁步朝外行去。
「薛淮!」
許觀瀾一聲厲喝,先前始終維持的風度此刻蕩然無存。
薛淮停步,扭頭望著位高權重的鹽運使。
許觀瀾盯著這個年輕人沉肅的面龐,一字字道:「本官最後警告你一次,若是你干礙到鹽政大計,不論你身後站著何等靠山,本官決不會同你善罷甘休。」
薛淮稍稍沉默,平靜的語調中透出幾分銳利:「薛某拭目以待。」
話音落地,他不再遲疑,大步離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