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152【油鹽不進】(2/2)
旁人若是見到這等場面,自然想不到就在剛才薛淮和許觀瀾險些起了爭執。
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許觀瀾微笑道:「前些日子,漕運總督蔣大人偶得一批前朝官窯舊器物,特地送了幾件給本官。其中有一件鬥彩葡萄紋小盅,釉彩瑩潤畫筆精絕。來人,去將那件小盅取來,請薛同知品鑑一二,正好佐酒論道。」
親隨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捧來一個錦盒,小心翼翼地打開,取出一隻玲瓏小巧釉彩明艷的酒杯。
薛淮抬眼望去,只見杯壁鬥彩葡萄紋活靈活現,青花色勾勒輪廓,紅、綠、黃諸彩填染,確為不可多得的上品。
他贊了一句,又平和地說道:「鬥彩重彩頭,尤其這紅色,非頂級鈷料難以燒制如此純正,葡萄枝葉勾描更見功力,非大師不能為。」
「薛同知好眼力。」
許觀瀾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得意,他特地點出這是漕運總督蔣濟舟所贈,無疑是想告訴薛淮如今漕運衙門真正的掌權人是誰,伍長齡雖是漕運總兵官,單論權勢遠遠不及蔣濟舟。
薛淮輕輕拿起那隻鬥彩小盅,指尖感受著溫潤的瓷質,仿佛有感而發道:「此盅精緻,確非凡品。鬥彩之貴在於一個斗字,所謂青花作骨,釉上添彩,如此方能相映成趣。只不過若因刻意追求艷色,從而隨意堆迭彩料,火候稍過便會導致骨架失准,器物毀矣,故而似這等上品頗為珍貴。」
他頓了一頓,似笑非笑地看著許觀瀾說道:「運台厚愛,然則此等珍稀之物,下官豈能用來佐酒?」
他確實不喜官場上雲山霧罩的習俗,但不代表他無力應對,既然許觀瀾喜歡借物言事,他又何嘗不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無論是漕運總督蔣濟舟、總兵官伍長齡乃至江蘇巡撫陳琰,這些人各有各的立場,兩淮鹽運司就算給國庫貢獻千萬兩白銀,這都是許觀瀾的功勞,他們難道還能因此得到天子的賞識?
許觀瀾肯定會分潤一些好處出去,只是到了蔣濟舟等人已經主政一方的地位,看在銀子面上給許觀瀾行些方便沒問題,想要因此驅使他們豁出一切相幫則是妄想。
薛淮便是明著告訴許觀瀾,莫要再拿那些人來壓他,他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在京城的時候他就已經促使一位工部尚書和一位禮部侍郎倒台,來到江南又怎會被輕易嚇倒?
「原來薛同知於這金石之道亦是行家。」
許觀瀾淡淡一笑,從容道:「閣下言之有理,這瓷器關鍵之處便是火候二字。只不過名瓷燒制不易,若因一處微小瑕疵便要將其毀掉,未免有些可惜。」
薛淮克制住心中的不耐,悠悠道:「若只是細小瑕疵,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婁師宗在旁邊聽得有滋有味,暫時拋開立場而言,他真的有些好奇這位薛同知如何練就這份不符年齡的沉穩。
身為許觀瀾的心腹之一,婁師宗見過太多年輕官員在許觀瀾面前的表現,能夠有問有答、較為清晰表達自身觀點的屬於少數,大部分人只會變成應聲蟲。
像薛淮這般有來有回,甚至還能再三在言語機鋒中占據上風的年輕官員可謂絕無僅有。
當下亦是如此,許觀瀾有意讓薛淮息事寧人,而薛淮則不動聲色地用軟刀子捅了過去,始終不降低自身的底線。
婁師宗心中暗嘆,笑著插話道:「聽聞薛沈兩家乃是世交,薛大人此番履任揚州,想來沈家定能乘風而起。」
「乘風而起?」
薛淮將那隻鬥彩小盅放回去,轉頭看向婁師宗,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承婁大人吉言,廣泰商號素來商譽卓著,造福桑梓不遺餘力,品評自具公信,這樣的商家肯定能穩步發展,反觀……罷了,方才運台特意提到不談公務,下官怎好煞風景呢?」
婁師宗其實是替許觀瀾開口,無非是想告訴薛淮,人活於世不可能毫無牽絆,沈家的生意做到如今的規模,自然也會存在有違法度之舉。
薛淮如今在揚州境內雷厲風行秉公決斷,就不怕沈家在關鍵時刻拖後腿?
屆時他又如何自處?
「不過——」
薛淮不給婁師宗攪渾水的機會,看向許觀瀾鄭重地說道:「倘若沈家也有魚肉百姓的惡行,下官絕對不會姑息,還請運台放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