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308(2/2)
寧珩之卻仿佛沒有注意到這兩人的暗流涌動,依舊看著沈望說道:「不妨細說。」
沈望恭謹地說道:「積弊如癰疽,剜之雖痛,不剜則潰,然剜除之法亦需斟酌。下官以為,此案首在肅清妖教餘毒,整飭漕衙綱紀,嚴懲趙琮陳豹之流,並追究相關失察之責,以做效尤。」
歐陽晦聞言眼中精光一閃,悠然道:「沈閣老所言甚是,肅清妖教整飭綱紀乃當務之急!范總憲奏章中提及,揚州監兌廳文書衛雲年俸二十五兩卻無法養家餬口,為生計所迫不得不參與盤剝,此等底層胥吏之苦根源何在?老朽以為,漕運積弊若不能肅清,似衛雲之流將會層出不窮。」
段璞清了清嗓子,緩緩道:「歐陽次輔,衛雲之事或有其情,然此等個案豈能代表全局?漕運維繫所需人力物力浩繁,國帑撥付有限,下官並非是為蔣總督等人開脫,而是漕運積自有其內情所在,我等身為天子輔臣,理當顧全大局。」
韓公宣亦點頭道:「是啊,蔣總督深知其中利害,其奏章陳詞懇切,只望朝廷體恤下情,不可因噎廢食。」
歐陽晦冷笑一聲道:「那依二位閣老之意,朝廷對此事便不管不顧?」
「下官並非此意。」
段璞當然不會任由對方曲解中傷,肅然道:「范總憲不是還在淮安麼?有罪之人該查便查,按朝廷法度治罪便是,下官只是認為不宜鬧得沸沸揚揚以致朝野震動,莫非次輔信不過范總憲?」
「范總憲忠心耿耿能力卓著,對付一二宵小自然手到擒來。」
歐陽晦神態從容,隨即話鋒一轉道:「然而本閣認為此事已經暴露出漕衙存在根源性的問題,趙琮之流絕非孤例。試想一下,妖教賊人竟然能夠隨意驅使漕衙揚州監兌廳,這是何其可怖的現象?段閣老言必稱國本社稷,可曾想過若是有朝一日,那些賊人滲透進漕運的方方面面,只需堵塞運河數月,會出現怎樣的結果?」
段璞眉頭深皺,對方這番話不算危言聳聽,如果漕運總督衙門只是存在貪腐問題,那麼他們還有足夠的餘地去周旋,但是一旦和妖教亂黨扯上關係,天子肯定不會偏袒,而這也是他將這兩份奏章轉發內閣的重要原因。
想到這兒,段璞沉聲道:「次輔,下官當然明白此事的嚴重性,但是下官相信范總憲定能查明原委,如此難道還不夠?」
「本閣亦相信范總憲不會辜負陛下的厚望。」
歐陽晦心中頗為暢快,繼而滿懷憂慮地說道:「但是漕衙高官和漕幫首腦皆被妖教拉攏腐蝕,這說明什麼?說明漕運的根子已經壞了,已經不是查辦些許貪官污吏能夠解決!段閣老,你覺得本閣的顧慮是否有些道理?」
段璞語塞。
他當然不同意歐陽晦的看法,因為只要他一點頭,這老東西接下來肯定會順勢提請漕運改制,但是他又不能明確反對落下話柄,蓋因對方所言合情合理。
漕衙出了這麼嚴重的問題,而且事先沒有任何自查自糾之舉,那麼證明包括巡漕御史在內的整個官員體系都需要清查。
寧珩之聽著雙方交鋒,段璞和韓公宣的辯駁雖在情理之中,卻又顯得蒼白無力,而在歐陽晦步步緊逼的前提下,沈望卻依舊按兵不動。
一念及此,他不緊不慢地說道:「諸公所言皆有道理,運河安穩為第一要務,但是積弊理當清除。范總憲在奏章中曾提及揚州同知薛淮所言四策,沈閣老以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沈望身上。
沈望心知肚明,這是寧珩之想要搞清楚他的底線,同時試探他和薛淮是否還藏著底牌,或許在這位首輔大人看來,歐陽晦的步步緊逼併不具備實際威脅,反倒是他們這對師徒更值得提防。
故此,沈望狀若無意地看了一眼歐陽晦,見年邁的次輔臉色略顯陰沉,遂平靜地說道:「元輔,茲事體大,下官一時難下定論。在下官看來,不妨召集六部尚書及各部衙堂官,於御前各抒己見,或許群策群力之下,能夠找到一條最為穩妥的策略。」
寧珩之目光微凝,歐陽晦見狀毫不猶豫地說道:「沈閣老言之有理,既然我等爭執不出一個結果,那便和諸位同僚一道,在陛下面前辨明是非,元輔意下如何?」
段璞和韓公宣自然不贊成這個提議,當下他們在內閣依舊擁有相對多數的票擬權,一旦將範圍擴大到各部衙堂官皆在的廷議,他們的優勢未必能繼續維持。
然而還沒等他們開口,寧珩之便微微頷首道:「好,便依二位之言。」
歐陽晦心中大定,然而沈望抬眼看向寧珩之幽深的雙眼,募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
這位首輔大人似乎就等著他提出這個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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