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行路難】(2/2)
「你這份仁心委實難得。」
薛淮亦有些動容,繼而關切地問道:「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不瞞大人,其實草民很早就想賣了這三間鋪面,因為草民只想行醫治病,不在意能靠著門面賺多少銀子,只是這兩年始終沒有合適的買家。」
崔十七苦笑一聲,嘆道:「也不能說沒有,但每次都會被人攪黃,草民知道是那位吳員外暗中作梗。若非草民兩年前救過嚴知縣的幼子,恐怕早就守不住這份家業。今日得大人援手,草民總算能了卻一樁心事,接下來準備在城內尋一處普通鋪面,將德潤堂繼續開下去。」
這番對答讓薛淮對他有了更深的了解。
起初他認為崔十七有點像以前的薛淮,為心中的準則可以不惜一切,眼下看來對方並非固執之人。
「如此也好,三千兩加上你這間德潤堂儲存的藥材,應該夠你支撐很久。」
薛淮好心地說道:「不過我始終認為,你不能一直免費幫人治病,一來你這樣很容易引起同行的憤恨,二來這世間永遠不缺病人,你這樣做無法長久。」
「多謝大人提點,草民記下了。」
崔十七神色真摯,隨即鼓起勇氣說道:「大人,草民心中有一個疑惑,不知能否相詢?」
薛淮點頭道:「但說無妨。」
崔十七斟酌用詞,徐徐道:「大人是否知曉,嚴知縣的靠山便是本省道台倪大人?」
所謂道台,指的是山東布政司左參政,大抵算是布政司第三號人物,位在左右布政使之下。
實際上左參政在一省之內的地位肯定沒有那麼靠前,畢竟除了布政司之外還有提刑按察使司和都指揮使司,此外還有山東巡撫的存在。
但是對於臨清縣來說,左參政已經是只能仰望的大人物。
薛淮心中一動,已經品出這位滿懷赤子之心的年輕郎中話中深意,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你覺得我是因為嚴知縣有位大靠山,所以才與他和光同塵?」
「草民豈敢!」
崔十七連忙起身,躬身道:「今日大人仗義出手,草民的困難得已解決,那些災民也得到安置,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草民若是還覺得不足,那與禽獸何異?」
「不用這麼緊張。」
薛淮示意他坐下,平靜地說道:「臨清非本官治下,今日之舉已是越俎代庖。嚴保庸的靠山是誰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本官只是路過此地,今日若當眾讓他下不來台,亦或一份彈章直接送往京城,這些本官確實都能辦到。這些手段固然解氣,但是又會有怎樣的結果呢?」
崔十七並未落座,他微微低著頭,眼中浮現不解。
薛淮停頓片刻,目光掃過牆上懸掛的條幅,緩緩道:「或許嚴保庸會因為本官的彈章丟了烏紗帽,但這件事至少需要一兩個月,在這期間他可以陽奉陰違,暗地裡刁難拖延,讓災民們遲遲無法得到安置。再者,他身後的勢力會因此被驚動,繼而抱團反撲,極有可能導致災民們成為他們泄憤的目標。屆時非但災民們難以求活,就算你崔郎中也沒有安穩日子。」
「本官亮明身份,讓嚴保庸低頭應下這幾件事,已是借勢而為的極限,畢竟本官只是千里之外的揚州同知,並無直接決定對方生死的權力。」
「當然,本官也可以圖一時之暢快,扮豬吃虎耍威風,然後拍拍屁股走人,留下你們面對本地官僚的報復打擊,這是你想看到的結果麼?」
崔十七沉默良久,他十分艱難地說道:「草民並無此心,只是……只是這嚴知縣與富紳暗中勾結強奪民產,又視災民如草芥,如此貪墨卑劣之人,只因大人位高權重,便能在頃刻間換了副嘴臉,變得心懷憐憫愛民如子?大人在時他不敢怠慢,可是大人馬上就要南下,他的承諾與畫餅充飢何異?」
薛淮搖頭道:「嚴保庸確非清官,但能力手腕還在,再者他很清楚本官的背景,只要本官給他留了體面,他就不會陽奉陰違。正如你所言,他頃刻換了嘴臉,正是因為他懂權衡,知進退。這種知進退,有時……恰能把事情做了。」
崔十七喟然道:「大人說的道理,其實草民都懂,也明白大人願意同草民說這些,是因為大人胸懷寬廣,但……」
他欲言又止。
薛淮見狀便直截了當地說道:「但他是貪官,所以你希望能換上一個清官。」
崔十七默然。
「莫要多想了,安心經營你的德潤堂。」
薛淮不願再說下去,因為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明確的答案,他是念在崔十七一片仁心的份上才解釋了幾句。
「多謝大人解答,草民往後會繼續鑽研醫術造福蒼生。」
崔十七躬身一禮,極其謙恭。
薛淮微微頷首,起身離去。
崔十七一直送到門外,他看著薛淮一行人離去的身影,腦海中思緒翻湧。
他當然明白薛淮那番話是金玉良言,官場便是如此,沒人能隨心所欲,亦做不到絕對的清正廉潔,千百年來一直如此。
可是他眼中不斷浮現那些災民的慘狀,枯瘦如柴的老人,衣衫襤褸的婦人,嗷嗷待哺的幼兒……
他深吸一口氣,眉心陡然劇痛,隨即一個念頭悄然湧起,仿佛不斷在叩問他的內心。
「歷來如此,便對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