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24【正當年】(1/2)
第125章 124【正當年】
「人力終有窮盡之時。」
章時緩緩打開話匣子,語調略顯沉重:「廳尊既然提到這五處積弊,下官便說說自己的看法。」
「這五病並非涇渭分明,雖說各有成因,但是在下官看來,它們是互相連帶影響,最終形成難以根治的頑疾。」
「田地兼併之患歷來存在,這並非我朝獨有,往前上千年曆朝歷代皆是如此。一般而言,世間太平幾十年上百年,土地就會朝官紳地主手裡集中,貧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而本縣地處長江和運河交匯之處,水患定然會加重兼併之患。」
「去年洪災過後,本縣地價暴跌。雖說下官開倉放糧賑濟百姓,但是仍舊無法滿足所有百姓的需求,再加上糧商囤積居奇,米價居高不下,百姓只能賣地求活,而在豪族富紳的有意打壓下,地價相較往年低了不止三成。」
「最終豪族富紳低價奪田,百姓淪為佃戶,種著原本屬於自己的田地,僅能換來微薄的口糧。如此一來,本縣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富紳滿身綾羅綢緞,窮苦百姓衣衫襤褸,這便是廳尊先前看到的景象。」
「至於漕運和鹽政,這是整個江南地區的頑疾,其中勢力之複雜、利益之巨大,足以讓太多人身不由己,莫說下官這個小小的知縣,便是本省巡撫都不敢輕易插手此事。」
「但是下官也曾剖析過這兩處積弊的根底。」
「漕運之弊在於損耗、關卡、販私、壟斷,一條漕船往往能牽扯到地方官府、士紳、商賈、漕兵、漕工、中樞、內廷等方方面面的利益,誰敢查?誰能查?縱然出現無法遮掩的疏漏,亦不過是推出幾個替罪羔羊,能對朝野有個交待就罷了。」
「鹽政之弊在於專營導致的層層盤剝,最底層的灶戶根本活不下去,只能鋌而走險販賣私鹽。太和十二年蘇州民變,太和十三年海門民變,太和十五年安豐民變,太和十六年永嘉民變,這些都是因為鹽政苛刻引發的動亂,即便沒有形成大規模的衝擊,但是這根弦越來越緊繃是不爭的事實。」
章時一口氣說到這裡,滄桑的面龐上滿是無奈。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薛淮並不在意章時對他心存抗拒,如果章時在經歷如此坎坷的前提下,對他這個陌生上官一來就傾注信任,那他反而要仔細考察對方的品格。
更重要的是,薛淮不希望見到一個故作姿態、邀買清名的腐儒,好在章時給了他足夠的驚喜。
從章時的陳述來看,這位七品知縣不愧是二甲進士出身,看待問題非常深入,而且從始至終沒有掉書袋,用最平實的語言揭開所謂盛世的真相。
誇讚之後,薛淮順勢問道:「那依你之見,這五處積弊要如何應對呢?」
「這……」
章時再度陷入遲疑。
他並非敝帚自珍,而是經歷過太多的打壓和欺瞞,本能不敢相信旁人,若非薛淮的名聲足夠好,今日又是禮賢下士的誠摯姿態,他連先前那些話都不想說。
畢竟於他而言,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前途渺茫,而是擁有希望又失望,且再三經受這樣的打擊。
薛淮大致了解他的內心想法,因而平靜地說道:「章知縣若不介懷,便讓本官拋磚引玉如何?」
章時暗暗鬆了一口氣,垂首道:「願聞其詳。」
「方才你細論這五處積弊的內因,本官對此深表贊同。」
薛淮抬手摘下一根柳枝,在身前的土地上劃出一道線,徐徐道:「假設這便是本縣江堤,我們可以看到本縣三面環水背負長江,且運河穿城而過,河道淤泥日積月累,一旦江水上漲,洪水便會快速倒灌城內。江堤穩固倒還好,倘若堤壩決口,整個儀真縣將近一半的地區都會遭受洪水侵襲。」
章時索性蹲下身觀察,略顯訝異地說道:「廳尊對本地水文竟然如此了解。」
薛淮坦然道:「先父當年曾於揚州治水,留下一本河工手札,我曾反覆研究,因此還算了解。」
「原來如此。」
章時抬眼望著薛淮,滿懷期待地問道:「不知廳尊可有應對之法?」
這顯然還是試探,或者說章時想知道兩人的想法是否一致。
薛淮也蹲下身,不緊不慢地說道:「治水難以一蹴而就,這是極需耐心的水磨功夫。在本官看來,儀真水患在於江堤加固,亦在運河清淤,除此之外還需分流引水。」
「請廳尊細說!」
章時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
薛淮用柳枝在那條線上延伸出三條線,道:「分流之法,其一是在東邊水門處修建泄洪渠,其二是連通邵伯湖,枯水期可以蓄水,汛期可以減輕江堤的壓力,其三便是在運河修築滾水壩和流溝。三管齊下,可保江堤和運河兩岸之穩固。」
「此策可行!」
章時對薛淮頓生知音之感,繼而道:「此外還可用植柳沉石之法加固江堤,這些工程又能形成以工代賑之用,讓本縣貧苦百姓多一個選擇。」
薛淮頷首道:「便是這個道理,當百姓們能從官府這裡找到活計,他們就不必在碼頭上苦熬,想來那些富紳為了留住人手,不敢繼續肆無忌憚地苛待他們。」
章時目光炯炯,看著薛淮問道:「不知廳尊打算如何解決兼併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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