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124【正當年】(2/2)
章時目光炯炯,看著薛淮問道:「不知廳尊打算如何解決兼併之患?」
這一次薛淮沒有直接開口,反問道:「章知縣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
章時明白薛淮的言外之意,如果他真想追隨這位年輕的上官,總得拿出一些真本事。
短暫的思忖後,他冷靜又誠懇地說道:「廳尊,實不相瞞,下官認為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或許可以延緩,但是沒有根治之法,至少下官翻遍史書,又在田間地頭走了無數個來回,仍舊想不出如何解決。」
薛淮愈發欣賞他的理智。
如果章時誇誇其談大言不慚,亦或是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書生意氣,他只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畢竟以他前世了解的情況來說,土地兼併是封建王朝的死結,連張居正這等千古名臣都做不到根治,更何況他這個長在紅旗下的外來者和章時這個半生坎坷的四旬知縣。
他溫言道:「左右不過是我們私下閒聊,你但說無妨。」
章時點頭道:「那下官就試言之。若要抑制兼併之患,首要便是強制清丈田畝,清查出富紳地主隱匿的田地,在這個基礎上重建賦稅公平。其二是明確累進田賦稅制,田產越多繳稅越多,再用收來的田稅賑濟普通百姓。其三則是清查以不法手段強占百姓田產的士紳,允許百姓以原價贖回土地。」
薛淮沉吟道:「那你有沒有想過阻力有多大?」
章時道:「想過,下官若是強行在境內推行這些政策,最好的結局就是被罷官或者調離。」
「如果……」
薛淮緩緩道:「我是說如果,將來朝廷要是有意改變現狀、延緩各地土地兼併之患的加劇,並且決定先在少數地區進行試驗,不知章知縣有沒有勇氣擔當此任?」
章時一怔,旋即眼中浮現慨然之色,重重點頭道:「下官責無旁貸!」
薛淮讚許地說道:「雖千萬人吾往矣,章知縣好膽色。」
章時喟然道:「廳尊,下官如今也只有這身膽色了。」
「你才剛過四十歲,怕什麼?」
薛淮微笑道:「歐陽次輔年已花甲,仍舊滿懷雄心壯志,只怕等他七十歲八十歲,他依舊還能穩穩地站在朝堂上,說不定有機會坐一坐首輔那張椅子。與他相比,我們還都是小孩子呢。」
章時當初在京城為官的時候,曾經見過歐陽晦的風姿,此刻聽到薛淮的調侃,不由得會心一笑。
薛淮站起身來,望著猶如匹練的長江說道:「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漕運也好鹽政也罷,這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問題,但是我們至少能有一個方向。當下對於儀真縣來說,最緊要的是先解決水患之憂,讓百姓們有一個安穩的環境,如此方能謀求其他。」
章時對此深以為然,他回想先前的對話,不禁略顯忐忑地說道:「廳尊,不知府衙能夠撥付多少銀兩用來做這些事?」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薛淮扭頭看著他,如實說道:「譚府尊早就說過,我要人可以,要銀子沒有。揚州雖然富庶,但是真正能進入府庫的銀錢少得可憐,畢竟他沒那個膽子去布政司、漕運衙門和鹽運司搬銀子。」
章時勉強笑了笑,心中的熱血漸漸冷靜下來,感同身受地說道:「下官明白,今年汛情應該不嚴重,明年再請府衙安排撥付也行。」
「我說過,此行是來解決問題,而非給你添堵。」
薛淮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章時怔道:「廳尊此言何意?」
「只要努力想辦法,我們總會找到銀子。」
薛淮稍稍舒展雙臂,從容地說道:「你既然知曉我在江都縣衙的事跡,那就應該知道我如今背負著薛青天的名聲,絕對不能讓百姓失望。儀真縣這麼大,難道沒有為富不仁者?沒有積年舊案?沒有民間紛爭?」
章時登時回過味來,他一刻都沒有替儀真縣的富紳巨賈感到擔憂,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說道:「回廳尊,有很多!」
「有就好。」
薛淮沖他眨了眨眼。
當此時,夕陽西下,在江面灑下一片片浸染的霞光。
薛淮轉身前行,章時亦步亦趨,與先前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不同,此刻他跟在年輕上官的身後,腳步相比往常要輕鬆許多。
那顆沉寂多年的心,不經意間迸發出滿腔熱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