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410【眾怒】(2/2)
某種角度來說,鄭懷遠此刻站出來幾乎等同於寧珩之的態度,這顯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訊號。
武勛班列之中,大部分人都還是看熱鬧的心態,然而魏國公謝璟、鎮遠侯秦萬里和安遠侯郭勝等人的眼神都顯露出凝重之色。
這個時候天子終於坐直身體,頷首道:「講。」
鄭懷遠朗聲道:「陛下,臣掌通政司京中文書流轉,劉炳坤生前所有奏報、
錄副皆經臣手。自其遇害,臣痛心之餘亦感事有蹊蹺,故重新詳閱其生前最後數月所有公務文書,尤其涉及其本職兵科監察京營事務之旬報。」
他頓了一頓,在文武百官的注視中,稍稍抬高語調道:「經臣反覆比對揣摩,發現劉炳坤在二月上旬呈遞之三千營例行旬報中,行文措辭多有異常,其筆鋒雖力求平穩,然字裡行間隱有不安躊躇之意,與其一貫刻板嚴謹的行文風格大相逕庭。更令人疑竇叢生者,其在隨後的二月下旬旬報中,對於同一營務、同一事項,其措辭竟陡然轉為近乎粉飾,對前報所提疑慮避而不談,仿佛刻意掩去所有鋒芒。」
大殿內鴉雀無聲,鄭懷遠的分析直指核心疑點,尤其是他直接把矛頭指向三千營,這讓相關勛貴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當此時,魏國公謝璟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領袖百官的內閣首輔寧之。
天子高踞御座之上,將群臣的反應盡收眼底,那雙細長的眼眸中泛起幽深的冷光。
鄭懷遠則深吸一口氣,拋出最關鍵的一擊:「陛下,臣斗膽揣測,劉炳坤二月上旬之奏報,或已觸及京軍三千營某些積弊隱情,故而心生憂慮行文躊躇,而其隨後之驟然轉變,恐非本意,乃是迫於某種巨大壓力。此壓力之來源,或與其離奇之死有著千絲萬縷之關聯!」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讓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鄭通政休要血口噴人!」
三千營副都督、武定伯耿昌鬚髮皆張,猛地踏前一步,怒聲道:「你僅憑几紙文書便妄加揣測,竟敢污衊我京軍重地,攀扯我勛臣重將!劉炳坤不過一微末言官,其行文風格偶有變化有何稀奇?焉知不是其自身疏漏或才力不濟?你竟敢以此影射其死於非命與我三千營有關?簡直荒謬絕倫,其心可誅!」
鄭懷遠轉身面對年過五旬依舊性烈如火的耿昌,面無懼色道:「武定伯請息怒,下官僅據實奏報文書疑點,何曾妄斷?劉給諫行文驟變之狀與其身死之巧,皆存於案牘。若三千營清白坦蕩,何懼詳查?伯爺如此激憤,豈非欲蓋彌彰?」
耿昌終究不擅長打嘴仗,唯有斥道:「荒唐!」
安遠侯郭勝見狀便挺身而出,沉聲道:「鄭通政,查案需憑實據,豈能以猜度之詞動搖國本?京營乃拱衛京畿之重器,將士用命忠勇可嘉。關乎劉給諫之死,順天府尚未查明真兇,鄭通政僅憑文書便妄斷與三千營牽連,此非持重之論,恐有煽惑人心、擾亂朝綱之嫌。」
「煽惑人心?」
一個清朗而冷靜的聲音驟然響起,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薛淮不急不緩地站到鄭懷遠身旁,平靜地說道:「侯爺此言謬矣,言官監察乃國法所定,劉炳坤盡職而死,侯爺不憂國法淪喪,反責忠臣直言,豈非本末倒置?」
他這句話本身並無絕對的殺傷力,然而僅僅因為他聲援鄭懷遠的舉動,郭勝便顯得頗為震驚。
這一刻郭勝心中浮現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從鄭懷遠和薛淮這兩人的默契來看,今日他們在朝會上公然發難顯然不是一時間心血來潮,至少在事前有過溝通。
問題在於這兩人的立場並非秘密,一個是寧黨中堅,一個是清流新貴,他們怎會站在一起?
這幾年寧黨和清流斗得難分難解,從中樞到地方可謂戰火遍地,光是折在薛淮手中的寧黨官員便不計其數,這種日積月累的矛盾豈能輕易化解?
郭勝聯想到那日魏國公謝璟的安排,他猛地反應過來,這兩派肯定是因為懷疑劉炳坤之死乃武勛所為,故而暫時擱置爭端同心協力。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湧上郭勝的心頭。
薛淮見其不語,亦未窮追猛打,而是轉向天子躬身一禮,繼而朗聲道:「陛下,臣附議鄭通政之言!劉給諫生前奏報文風之驟變絕非無因,在其遇害前數日,臣曾於通政司西值房接收他呈遞的二月下旬旬報。彼時劉給諫神色倉惶言辭閃爍,反覆強調讓臣細看奏報,其情狀絕非尋常。臣彼時不解其意,直至其慘死街頭,再回顧鄭通政所析其奏報異狀,方覺劉給諫當時已是驚弓之鳥,恐有難言之隱壓於心頭!」
「許府尹查出的外力助推之痕,鄭通政點出的奏報異狀之疑,與劉給諫當日在臣面前表露的驚惶不安之態,三線交織指向昭然。這背後若說沒有涉及京營機要、沒有觸動某些不可言說之利益、沒有招致喪心病狂的報復,何人能信?何人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