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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459【新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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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風拂過槐樹胡同,新綠的槐葉在青磚牆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一輛外表普通的馬車停在劉家斑駁的黑漆木門前時,王氏正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用力搓洗著木盆里一件舊衫子袖口沾染的墨跡。

六歲的小芸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小馬紮上,手裡捏著一隻洗得發白、卻依舊看得出原本鮮紅色的布老虎,安靜地看著母親勞作,她臉上的懵懂似乎褪去一層,添了些不合年齡的沉寂。

十歲的劉忠實則在廊下,面前攤著一本翻舊的《論語》,嘴唇無聲翕動,似在默誦。

敲門聲響起,劉忠實連忙放下書冊,快步走過去拉開門。

待看清站在外面的身影,劉忠實登時愣了一下,連忙像模像樣地見禮道:「薛大人!」

聽到這三個字,王氏搓衣的手猛地一頓,皂莢滑落盆底。

她慌忙站起身,濕漉漉的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拭幾下,小芸也跟著站起來,怯生生地躲到母親身後,攥緊她的衣角。

母女二人來到門邊,只見薛淮穿著一身素淨的深青色直裰,襯得眉目愈發清朗沉穩,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錦緞捲軸。

「劉夫人。」

薛淮沖王氏頷首示意,目光掃過這小小的院落和兩個孩子,最後落在王氏悴卻竭力維持平靜的臉上。

「薛大人————」

王氏的聲音帶著幾許嘶啞,拉著小芸便要下拜:「民婦不知大人親臨,未能遠迎————」

「劉夫人不必多禮。」

薛淮快步上前虛扶,繼而平和地說道:「今日薛某非為公務而來,是陛下有恩旨降於劉家。」

「恩旨?」

王氏眼中浮現茫然,她清晰地記得,先前天子已經降下恩旨,追贈亡夫為太常寺丞,並且賞賜了劉家一百兩,再加上武安侯府賠付的千兩銀票,只要沒有意外,這足以供她養大一雙兒女。

這一刻她心中有些忐忑,連忙將薛淮請進屋內。

薛淮先簡略地說了一下案子的結果,只挑和劉炳坤有關的部分,當王氏聽到謀害丈夫的真兇竟然就是那個武安侯,她的眼淚不禁再度落下,卻又不敢在薛淮面前叱罵幾句。

薛淮嘆了一聲,然後緩緩展開手中明黃的捲軸,朗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兵科給事中、追贈太常寺丞劉炳坤,秉性忠直,恪盡職守,察奸弊於未萌,懷諫爭於隱微。其不幸罹難,朕心常憫,今特加恩,追贈劉炳坤為太常寺少卿,賜諡忠諫,加贈白銀三百兩,以慰忠魂,彰其風骨。其妻王氏,賢良淑德,教子有方,特賜節義可風匾額一面。其子劉忠實,少年端謹,志學可嘉,著順天府酌情照拂其學業生計,待成年後,朝廷當量才錄用,以續忠良血脈。欽此!」

念完之後,薛淮又給王氏詳細地解釋聖旨的內容。

王氏靜靜地聽著,淚水愈發洶湧,順著她瘦削的臉頰滾落。

這一次不再是悲慟絕望的嚎陶,而是一種帶著無盡酸楚與委屈的宣洩。

丈夫那刻板的背影,深夜書房的微弱燈火,臨死前無人傾訴的恐懼與憂慮,仿佛都在此刻得到遲來且沉重的認可。

她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身體深深拜伏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磚地:「臣婦————謝陛下隆恩!嗚嗚————」

小芸被母親的哭泣驚嚇,也嗚嗚地哭起來,劉忠實眼眶通紅,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他走到母親身邊,伸出手用力攙扶住王氏顫抖的手臂,將母親扶了起來,然後對著薛淮的方向鄭重地行了大禮:「小子劉忠實,叩謝皇恩!叩謝薛大人周全之恩!」

薛淮看著眼前孤兒寡母的反應,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這份遲來的更高追贈與「忠諫」的蓋棺定論,是他力陳劉炳坤以言官之軀撞破京營黑幕、以身殉言的價值,又在御前爭取來的,但是這些話無需在此刻言明。

他上前一步將聖旨交到王氏手中,溫言道:「劉夫人,忠臣義士雖死猶生,忠諫二字足慰劉給諫在天之靈。陛下亦念你家境艱難,望節哀順變,好生撫育兒女成人,方不負劉給諫之期望。」

王氏抱著那捲沉甸甸的聖旨,如同抱著丈夫最後一點溫熱的骨血,泣不成聲,只能連連點頭。

片刻過後,王氏將聖旨鄭重地放好,又請薛淮入座,並親自奉上清茶。

薛淮道謝,隨即看向站在對面的劉忠實,一個月不見,少年似乎又瘦了些,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沉靜並未消失,於是溫和地說道:「忠實,最近可有在讀書?」

劉忠實連忙點頭,回身拿起廊下小几上那本半舊的《論語》,恭敬地捧給薛淮看:「回大人話,小子在讀《論語》。父親在世時曾說,士志於道,小子愚鈍,雖不知道為何物,但想讀書明理,將來才能不負父親之志,也能保護娘親和妹妹。」

王氏緩過些情緒,又是心疼又是驕傲地說道:「薛大人,這孩子自他爹去後,像是一夜長大了。每日做完活計,就捧著書看,常看到深夜,怎麼勸也不聽。

薛淮接過那本封面泛白邊角磨損的《論語》,隨手翻開一頁,指著其中一句對劉忠實問道:「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此句何解?」

劉忠實略一思索,朗聲答道:「回大人,此句是說君子即便吃著粗糧喝著冷水,彎著手臂當枕頭枕著睡,其中也有快樂。那種用不義手段得來的富貴,對君子來說,就像天上的浮雲一樣輕飄,不值得在意。」

解釋完畢,他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望向薛淮,並不畏縮。

薛淮微微頷首,又問道:「你父親生前耿介,因查弊案而觸逆鱗,以致遭此橫禍。你可知他所為,正是不取那不義之富貴,堅守心中之義?」

劉忠實忍著心中悲痛,格外認真地回道:「小子起初不懂父親為何總是心事重重,為何明知兇險還不肯罷手。今日聽薛大人將父親所查之事告知一二,小子才漸漸明白,父親查的是朝廷的蛀蟲,他這樣做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心中的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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