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459【新生】(2/2)
劉忠實忍著心中悲痛,格外認真地回道:「小子起初不懂父親為何總是心事重重,為何明知兇險還不肯罷手。今日聽薛大人將父親所查之事告知一二,小子才漸漸明白,父親查的是朝廷的蛀蟲,他這樣做不是為了榮華富貴,是為了心中的義!」
少年還很稚嫩,但是這番話讓薛淮心中頗為觸動。
這一刻他不禁想起那日在通政司內,劉炳坤的不安和糾結,倘若當時他再耐心一些————
雖然不是他造成劉炳坤遇害,後來他亦曾竭力查明劉炳坤遇害的真相,但是這件事終究讓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一念及此,薛淮將《論語》輕輕放回小几上,目光轉向王氏,鄭重道:「劉夫人,劉給諫忠骨錚錚以身殉言,實乃士林楷模。陛下追贈厚恩,亦是昭示朝廷不忘忠良之意。然人死不能復生,生者尤須向前,夫人日後與一雙兒女的生計,薛某願意聊表心意,還望莫要推辭。」
王氏聞言猛地抬起頭,既感激又惶恐道:「薛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們孤兒寡母實在無以為報!只是我們已受恩深重,不敢再拖累大人————」
「劉夫人此言差矣。」
薛淮打斷她,態度溫和卻不容置疑:「劉給諫泉下有知,豈願見妻兒衣食無著,幼子求學無門?況令郎品性端方,更兼天資穎悟,實乃良材美玉。」
他微微一頓,目光再次落到劉忠實身上,溫言道:「忠實方才所言觸動我心,你既有此志氣,可願真正承繼你父親忠直明理之志,勤奮向學,將來為國效力,為民請命?」
劉忠實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頭頂,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
他迎著薛淮那深邃而溫和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小子願意!小子日夜苦讀,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像父親那樣明辨是非,像薛大人這般為國為民!」
「好!」
薛淮眼中流露出讚賞之色,他伸手將劉忠實扶起,微笑道:「師者,傳道授業解惑也。你既有向學之心明理之志,我自當為你引路,助你一程。」
不等王氏拒絕,薛淮便向門外喚道:「江勝。」
江勝應聲而入,手中捧著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袱。
薛淮接過並將其放在桌上打開,裡面並非金銀珠玉,而是幾套嶄新的、適合少年身量的文士儒衫和布鞋,幾刀上好的宣紙,一整套湖筆徽墨端硯,還有幾部簇新的經史典籍—《四書集注》、《詩經》、《左傳》、《史記》。
「這些衣物文具,聊作你求學之用。」
薛淮指著桌上的書籍,對劉忠實說道:「學問之道,根基在經史。你先讀通這些,日後我再為你尋訪其他。」
王氏看著這份沉甸甸的心意,激動地說道:「薛大人,這叫民婦如何————」
薛淮擺擺手,又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麵木牌,上面刻著「承恩」二字和一個地址。
他將木牌交到王氏手中,說道:「劉夫人,這是京郊一處小田莊的地契憑牌。地方不大,只有五十畝上田,一處三進的院落帶著幾間倉房。莊上有幾戶老實佃農,日常產出足夠你們母子三人衣食無憂,亦有些盈餘。我已吩咐莊頭老趙代為打理,你只需攜此牌前去,他們自會妥善安置。此地離京城不算遠,環境清幽,也便於忠實專心讀書。」
「至於忠實的學業————」
薛淮頓了頓,看向少年說道:「我已為他尋到一位品學兼優、性情寬厚的蒙師。這位先生姓季,是國子監一位致仕的老博士推薦的人選,有功名在身,學問紮實,最善教導蒙童開智立志。我已派人前去延請,他會前往田莊教導忠實。此外,我會定期考查忠實的功課,他若有疑難,亦可由人送至我處。」
王氏已經感動得說不出話。
薛淮這些安排不僅考慮了他們的生存,更細緻地規劃劉忠實的未來求學之路,甚至連蒙師的人品學問都預先篩選過。
她拉著小芸又要跪下,被薛淮及時攔住。
「劉夫人不必如此。薛某所為,一則為全劉給諫遺志,二則亦是見忠實名實相副,值得栽培。」
薛淮的自光再次落到劉忠實身上,正色道:「常言道,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讀書之路漫長艱辛,非一朝一夕之功。望你謹記今日之言,志存高遠腳踏實地。
無論順逆,明理守義之心不可移易。若有懈怠,或迷失本心,我隨時收回今日之助。你可能做到?」
劉忠實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臉龐滿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退後一步,對著薛淮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最莊重的弟子之禮。
這一次,他沒有自稱「小子」。
「學生劉忠實,謹記先生教誨!此生此世,不敢或忘!」
屋外的陽光斜斜地灑落下來,將少年躬身行禮的身影拉得很長,也溫柔地鍍亮薛淮沉靜的側臉。
王氏的淚水無聲流淌,臉上卻浮現一絲帶著希望和欣慰的微笑。
小芸懵懂地看著哥哥,又看看薛淮,小手緊緊攥著那隻洗乾淨的布老虎。
槐樹胡同深處,這個曾浸透淚水的院落里,一株幼苗終於在風雨過後,艱難地頂開沉重的泥土,向著陽光的方向悄然伸出新生的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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