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462【巧遇】(2/2)
他不會輕易嘗試去接觸那些大人物,眼下他還沒有足夠的自信去拉攏他們,而年輕的官員之中,誰能比得過薛淮?
姜暄回憶過往,薛淮在翰林院任職的時候曾經為他講過經史,而他也在薛淮于澄懷園文會揚名之際贈過禮物,再加上他和姜璃從小親近,且姜璃和薛淮互有救命之恩。
他覺得,自己今日製造這場偶遇不算過分,他也是時候讓薛淮明白自己身為儲君的心意。
薛淮是一個有著宏偉抱負的年輕臣子,姜暄能夠給出的承諾便是將來他若登基即位,必將給予薛淮最大的信任和支持,讓他放手施展實現理想。
姜暄相信只要自己的誠意夠足,薛淮不會拒絕。
一念及此,姜暄放下茶盞,看向薛淮說道:「薛卿所言極是。水為茶之母,水若不濟,再好的茶葉也會失了魂魄。治國亦是如此,人才為水,社稷為茶。朝廷這台大碾子,年年歲歲研磨不休,耗損的又何止是茶葉?更需要活水不斷注入,滌盪陳腐,滋養新芽。
孤近來常思,這偌大的京城看似人才濟濟,但能真正沉得下心穩得住根,又能掀起波瀾滌盪污濁的活水,卻是難得。」
他的視線略顯熱切,旋即挑明道:「在孤看來,年輕一輩官員中,難有可與薛卿比肩者。」
薛淮沉穩地回道:「殿下過譽,臣不過盡本分而已。在臣看來,首要在於陛下明察秋毫洞燭奸邪,臣不過是循著陛下指引的方向,做了一點分內之事。活水也好波瀾也罷,源頭皆在陛下,臣不過是順勢而為的一滴水珠,有幸匯入其中罷了。
姜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欣賞也有無奈。
薛淮總是這般滴水不漏,當初只是一個小小侍讀便如此,而今已經貴為天子近臣依舊如此。
但姜暄卻挑不出這番話的毛病,倘若將來是他坐在那張龍椅上,難道他不希望朝中皆是薛淮這樣的臣子?
故此他面上依舊保持著雍容的笑意,緩緩道:「薛卿自比滴水,未免太過謙抑。須知源流相濟方能成其大勢,活水既入江河,終有奔湧入海之日。孤今日於此憑欄,觀魚躍鳶飛便思治道譬如眼前這方天地,若無高閣觀瀾之眼界,縱有錦鱗萬千,亦不過是囿於一池的玩物罷了。薛卿之才,當配更廣闊的江海,孤亦盼著能見其盡展氣象的那一天。」
這番話幾近明示。
薛淮一時間有些納悶。
被圈禁到死的是楚王姜顯,京營案和面前這位太子殿下毫無關係,他若只是趁勢找個機會拉攏一下薛淮也就罷了,一如上次他讓鄧宏去薛府雅贈禮物,既符合風雅之道又不逾越規矩。
可眼下————
薛淮怎會聽不出來,姜暄所言是在指代未來,倘若他能登基即位,他會盡全力給薛淮營造一個施展抱負的舞台。
這當然是一個充滿善意和誠意的信號,但在薛淮看來未免失之急切。
天子今年五十五歲,在這個時代已經步入老年,但是他身體康健,看起來再活十幾二十年不成問題。
薛淮暫時按下心中的不解,沉穩地說道:「殿下垂愛,臣感佩於心。湖魚躍浪,終究不離此水;滴水奔涌,方向亦由江海之勢而定。為臣之道,首在循理順勢,守其本源。水勢湯湯,自有其道,非滴水可強為。臣惟願做那順勢而行之水,或滋養一方草木,或滌盪些許微塵,至於能否匯入江海見其氣象,端看天命流轉水到渠成之時。流水不爭先,爭的是滔滔不絕,臣所秉持者,不過是順應天時、恪守本分而已。」
亭中一時陷入短暫的沉默。
姜暄定定地看了薛淮幾息,唇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卻也淡了些。
他明白薛淮的立場已表達得極其清晰,今日的試探只能到此為止。
強行施壓或更露骨的許諾,只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引起父皇的警覺。
「薛卿此言深得為臣之道,亦是治國安邦之要義。父皇常教導孤要識大體顧大局,看來薛卿早已深諳此道,得卿如此明理之臣,實乃朝廷之福。」
他端起茶盞,向薛淮示意了一下:「今日與卿一席談,孤頗有獲益。雲安那丫頭怕是等急了,孤也該去看看她移栽的牡丹了。」
薛淮也隨之起身,深躬一禮:「殿下慢行。能與殿下品茗論道,亦是臣之榮幸。」
姜暄深深看了薛淮一眼,那眼神包含太多未盡之意一有未能如願的遺憾,也有對薛淮這份持重端方的尊重,更有一絲對未來的期待與隱憂。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在侍從的簇擁下,沿著青石小徑向湖對岸走去,身影漸漸隱入假山疊石之後。
薛淮獨立亭中,望著太子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漣漪已漸漸平復。
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涼意。
薛淮緩緩吁出一口長氣,端起桌上微涼的殘茶一飲而盡。
不多時,一陣環佩輕響傳來。
薛淮扭頭望去,只見姜璃的身影出現在軒外。
姜璃並未如往日那般盛裝,只一身家常的淺杏色軟緞襦裙,裙裾疏疏落落繡著三兩枝折枝玉蘭,青絲松松挽著,斜插一支素白玉簪。
她斜倚著門,指尖隨意纏繞著一縷垂落的青絲,唇角噙著笑意,目光卻像帶著鉤子,將薛淮從頭到腳細細描摹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