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630【過猶不及】(2/2)
寧珩之心中雪亮,正色道:「陛下,科道風憲糾劾不法,乃是朝廷不可或缺的耳目,臣絕無因噎廢食之意。老臣所慮者非是科道職司本身,所憂者乃是一種勢。」
「勢?」
天子微微挑眉。
「是,一種勢。」
寧之迎著天子的審視,鎮定道:「一種因薛淮屢建奇功而悄然匯聚之勢,此勢之下,清流新銳視薛淮為圭桌,慕其鋒芒,效其剛烈,言事論政愈發銳進,動輒以不避權貴為標榜,恨不能一日之間滌盪所有積弊。然而依老臣拙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朝廷猶如一架精密的儀象,各部衙司、各色人等自有其位置與作用。若一味以剛猛酷烈之風橫掃,非但會使這架儀象運轉失衡,更會使持此風者漸成一股難以制衡之力。」
天子的眼神深不見底,幽幽道:「說下去。」
「陛下明鑑。」
寧珩之微微垂首,神情凝重道:「今日廷議之上,掌道御史袁誠位在五品,然其直面質問正二品兵部尚書,言辭之鋒銳,氣勢之凌人,幾近逼問。李素身為戶科都給事中,乃七品之身,亦敢直指戶部堂官疏失。此非因其個人膽識,實乃其所代表之風憲清議,因薛淮之功勳與陛下之信重,而底氣愈足聲勢愈隆。長此以往,此風若成主流,則六部堂官行事將束手束腳,唯恐被糾。內閣票擬亦需瞻前顧後,畏其鋒芒。」
他終於將內心的擔憂說出來,在薛淮這個標杆的引領和天子信重的加持下,清流集團正在快速坐大,其行事風格越發激進,其政治能量開始對朝廷現有的權力結構形成衝擊和壓迫。
這種勢一旦失控,後果將不堪設想。
天子陷入長久的沉默。
關於今日這場廷議,他最在意的是兩件事,其一是歐陽晦的突然發作,矛頭直指戶部和晉商,且在一眾大臣之前反覆詰問王緒。
這和他過去兩年的表現格格不入,很顯然其中存在不為人知的隱秘,天子已經安排韓金去查。
另一件事便是清流官員的表現。
天子當初提拔沈望代替歐陽晦來平衡朝局,看中的便是他的能力和識大體的分寸,後者尤其重要。
歲月如白駒過隙,人生從無回頭路,天子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不知還有多少春秋。
他之所以重用薛淮,是因為朝廷內部的隱患已經很嚴重,這個時候需要一把絕世神劍來剷除枝蔓,如此方能保證天子百年之後,不會給新君留下一個爛攤子。
天子決不允許後世史書之上,給自己冠上昏君之名。
寧珩之明白此節,所以他在面對薛淮的時候處處退讓,如今更是在天子面前毫不吝嗇對薛淮的激賞。
但是話說回來,像薛淮這樣的官員,大燕朝廷只需要一個。
這對君臣沒有明言此事,但他們已經達成心照不宣的默契。
除了薛淮之外,天子不希望看到朝局一團亂麻,更不希望黨爭進入白熱化的階段。
寧珩之能夠管住下面的人,沈望呢?
今日廷議或許就是一個不太和諧的例子。
「元輔所言思慮深遠。」
天子終於開口,看向寧珩之,只緩緩吐出幾個字:「朕自有分寸。」
寧珩之神色如常,站起身來,躬身一禮道:「此事合該陛下乾綱獨斷。
天子溫言道:「大同一案要儘快完結。」
聽聞此言,寧珩之心中大定,恭謹道:「老臣遵旨。
「6
旋即行禮告退。
天子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眼神愈發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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