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628【舉重若輕】(1/2)
王緒知道歐陽晦來者不善,但是對方身為內閣次輔,無論手中還有多少實權,位次都在他這位戶部尚書之上。
眾目睽睽之下,他斷然不能稍有不敬,遂恭謹道:「下官惶恐,閣老但問無妨。」
歐陽晦微微頷首,不疾不徐地說道:「王尚書,大同鎮年年報損冠絕九邊,戶部年年核銷的錢糧軍械,最後落到邊軍士卒身上的,究竟還有幾成?戶部掌著天下錢糧的鑰匙,難道只負責開門,從不管門裡出去的貨具體用在何處?那些被倒騰出去的甲冑弓弩,若是流入草原韃靼之手,他日戰場上射向我大燕將士的箭矢,穿透他們胸膛的刀槍,算不算戶部的一份功勞?」
他的語氣很平淡,然而這番話堪稱狠辣至極。
誰都沒有想到,沉寂多時的歐陽老大人竟然這般不留情面,他根本不屑糾纏於文書程序,直接撕開那層遮羞布,將矛頭指向戶部,而最後那句話更是將問題拔高到國本安危的層面。
當此時,寧珩之神情沉肅,沈望面色凝重,段璞和韓公宣無不正襟危坐。
歐陽晦這一擊,顯然要比李素和袁誠的咄咄逼人更致命。
王緒那張苦瓜臉上,肌肉輕微抽搐了一下。
所謂泥人尚有三分火氣,他無法在面對這種指控的時候還裝作風輕雲淡。
今日明明是商討如何處置大同案的廷議,可是從一開始就顯得氛圍古怪,真正的事主林懷恩仿佛成為局外人,風浪的焦點始終在戶部和兵部。
這是一場圍剿。
王緒心中下了定論,目光掃過沈望和蔡璋,最後落在歐陽晦那張蒼老的面龐上,帶著幾分疲憊說道:「戶部職在度支,核銷依據的是兵部勘合與地方有司具結文書。邊鎮情勢複雜,軍資損耗核查之責任,豈是戶部一衙獨攬?」
歐陽晦雙眼微眯,沒有立刻開口。
王緒索性站起身來,環視全場,神色冰冷擲地有聲。
「關乎本案,本官有幾句話不吐不快。歐陽閣老獨獨質問戶部之責,然而工部所制軍械粗劣不堪,以致徒增損耗,豈能置身事外?」
「兵部對邊軍操演督導鬆懈,縱容虛報成風!」
「都察院手握風憲之權,卻對大同積弊充耳不聞!」
「山西按察使司坐鎮地方,竟容糧商蠹吏勾結橫行!」
「五軍都督府統轄天下兵馬,對大同軍紀廢弛視若無睹!」
「內閣總攬朝綱,票擬疏漏,坐視邊患滋蔓!」
「凡此種種,皆難辭其咎,戶部不過循例核銷,豈能獨擔其過!」
殿內陷入絕對的死寂,仿佛時間被凍結。
王緒的態度非常鮮明,他願意承擔戶部在這樁案子裡的失職之過,但是別想讓他一人獨自抗下所有,要扛大家一起扛。
想深挖?那就做好迎接更大風暴的準備!
歐陽晦渾濁的老眼深處閃過一絲冷光。
他今日對戶部和晉商窮追猛打,當然不是心血來潮沒事找事,只不過王緒反應之激烈略微超出他的意料。
寧珩之同樣有些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王緒,開口說道:「王尚書,且坐。」
王緒輕吸一口氣,拱手道:「下官失狀,還請元輔恕罪。」
「無妨。」
寧珩之心中有些失望,沈望穩如泰山倒也罷了,蔡璋居然也沒有出手,不過李素和袁誠這兩位清流干將的份量也夠了。
他身為內閣首輔,最重要的把控大局,當然不能由著王緒點燃戰火,遂平靜地說道:「大同之弊觸目驚心,林懷恩辜負聖恩,罪無可赦,涉案將佐和姦商自當嚴懲不貸。欽差薛准不避艱險勇於任事,揭此巨蠹,其功當賞。」
先定調子肯定薛准,將林懷恩一黨徹底釘死。
這是共識,無人敢駁。
寧珩之旋即話鋒微轉,平穩道:「歐陽閣老、侯尚書和王尚書所言,皆有道理。邊鎮積弊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軍械糧秣流轉環節眾多,牽涉甚廣,若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恐難收根治之效,反易生新亂。」
「依本閣之見,當務之急乃速結大同現案。著三法司即日派員,會同欽差薛淮核實罪證,將林懷恩及一乾重犯速速押解進京,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抄沒之贓銀贓物,悉數充公,優先補發大同鎮歷年欠餉及撫恤,此案務必於兩月內審結。」
「至於歐陽閣老所慮軍械流向、邊鎮損耗根源乃至其中是否另有隱情,此非大同一案可盡括,更非倉促可查清之事。內閣當會同五軍都督府、戶部、兵部、都察院,詳議九邊軍需轉運、核銷、監察新規,務必釐清權責堵塞漏洞,杜絕貪蠹再生。此為要務,各部須於三月內條陳切實方略,上奏御覽。」
堂內重臣靜靜聽著首輔大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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