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484【秋風緊】(1/2)
十月初五,慈寧宮。
暖閣內,裊裊青煙自鎏金狻猊爐口中逸出,盤旋於雕樑畫棟之間。
太后倚在鋪了厚厚紫貂絨褥的暖榻上,一身赭石色萬壽紋常服襯得她面容慈和。
她手中拈著一枚白子,正對著面前一副暖玉棋盤凝神,對面坐著陪弈的蘇嬤嬤屏息靜氣。
「昨兒夜裡,坤寧宮那邊說皇后染了點風寒?」
太后落下一子,聲音不高,語調舒緩。
「回娘娘的話。」蘇嬤嬤忙欠身應答,「皇后娘娘是前幾日著了點風,太醫瞧過了,只說不妨事,靜養兩日便好。晨起還遣人來問安,說怕過了病氣給娘娘,今兒就不來擾您清靜了。」
「嗯。」太后眼皮也未擡,目光依舊在棋枰黑白交錯間逡巡,「她有這份心便好。入了秋,一天涼過一天,傳哀家的話,讓各宮都仔細著些,尤其孩子屋裡炭火要足,門戶也別灌了穿堂風。上回五公主犯咳嗽,纏纏綿綿小半月才好利索,讓人聽著就揪心。」
蘇嬤嬤恭敬地應道:「奴婢記下了,這就讓尚宮局傳諭下去。」
一陣極輕微的步履聲由遠及近停在暖閣門口,隨即便聽內侍低聲道:「啟稟太后娘娘,陛下駕到。」太后撚著棋子的手略略一頓,隨即將那枚瑩潤的白子輕輕放入棋罐,對蘇嬤嬤微微頷首。
蘇嬤嬤立刻起身,將棋盤棋子收攏至一旁矮几上,垂手侍立。
厚重的錦簾被兩名內侍恭敬地撩開,一股裹挾著秋日清寒的氣息湧入暖閣,旋即又被融融暖意化去。天子身著玄青色圓領常服,肩頭披著件墨狐裘大氅,步履從容地走了進來。
他面上帶著溫煦的笑意,先是對上前欲攙扶的蘇嬤嬤擺了擺手,隨即向暖榻上的太后深深一揖。「母后今日氣色瞧著甚好。」
太后臉上綻開真切的笑意,眼角細密的紋路舒展開來:「哀家這把老骨頭,不過是挨一日算一日罷了。倒是你,瞧著清減了些,秋涼政繁,也要顧惜聖躬才是。」
「勞母后掛懷。」
天子解下大氅遞給一旁的內侍,在太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微笑道:「方才聽內侍說母后在弈棋,倒是朕擾了母后的雅興。」
「哪裡是什麼雅興。」太后笑著搖頭,接過蘇嬤嬤奉上的參茶,輕輕吹了吹浮沫,「不過是閒來無事,拉著蘇嬤嬤胡亂擺弄幾手,消磨辰光罷了。人老了,精神頭短,那黑白子瞧著都嫌費眼睛。」天子擡眼掃過一旁矮几上收攏的棋盤,含笑溫言道:「母后精神鬢鑠,棋力想必也是愈發精深了。若是悶了,朕改日讓翰林院挑兩個善奕的年輕人進來,陪母后手談解悶?」
「罷了罷了,那些年輕人陪著哀家這老婆子,怕是連大氣都不敢喘,棋下得還有什麼趣味?倒不如像現在這樣,皇帝得空來陪哀家說說話,比什麼都強。」
太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天子眉宇間,關切道:「皇帝,哀家聽說北邊韃子又不安分了?」天子眼神微凝,旋即沉穩地說道:「母后勿憂,不過是些零星叩邊的跳樑小丑,慣常做些劫掠的勾當。邊關將士守備森嚴,斬獲頗豐,並未容其深入。兵部已加派巡哨,糧草軍械也都督飭著加緊輸送,邊疆不會亂。」
「唔,那就好。」
太后點了點頭,斟酌提醒道:「哀家不懂軍國大事,只知道那些韃靼蠻子兇悍。咱們大燕的將士在邊關餐風飲雪實在辛苦,皇帝記得體恤前線將士,更要善待他們的家眷,莫要讓將士們流了血,還要為家中妻兒懸心。」
「母后教誨的是。撫恤恩餉,兒子已著戶部妥善安排,地方州縣也嚴令不得剋扣拖延。」
天子應下,順勢岔開話題道:「母后這幾日飲食可還順口?夜裡寢息如何?前幾日送來的那盞新貢的燕窩,吃著可合脾胃?」
「都好,都好。」太后臉上笑意加深,「那盞燕窩極好,燉得滑潤爽口,其實哀家這裡什麼都不缺,皇帝費心了。近來雲安那孩子新琢磨的幾樣江南細點,哀家吃著倒是新鮮,只是年紀大了不敢多用。對了,說起這些江南點心,哀家倒想起京城裡如今頂頂熱鬧的一樁事來。」
「哦?」天子劍眉微挑,略顯好奇道:「不知母后說的是哪樁趣事,竟也傳入了深宮?」
太后輕笑道:「還能有誰?可不就是皇帝提拔的那位能臣幹吏,通政司的薛通政嘛!薛家要娶新婦,日子就定在下月初六,如今滿京城都傳遍了,說是這樁婚事排場極大,連帶著兩淮的鹽商和京里的皇商都跟著湊熱鬧。聽說那揚州沈家運了整整四艘大船的嫁妝,前些日子在通州靠岸時,那陣仗……嘖嘖,連河邊賣茶水的老漢都說得眉飛色舞,說是十幾年沒見著這般光景。」
她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天子的臉,又道:「哀家聽說那薛淮年紀雖輕,行事卻是一派沉穩氣度,模樣也生得周正,難怪能得皇帝委以重任。還有那沈家,聽說是江南數一數二的巨賈?」「薛淮才幹卓著,尤擅實務,在揚州知府任上便展露鋒芒,助朕整肅漕運鹽政,立下大功。前番京營弊案,若非他心思縝密剝絲抽繭,亦難揭穿那滔天鬼域。朕讓他去通政司歷練,是想讓他通曉天下機務,日後方能擔得起更重的擔子。」
天子端起內侍新奉上的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他眼底的神色,「至於沈家……確係淮揚巨富,當年薛明章任職揚州知府期間,與沈氏家主沈秉文知交莫逆,薛淮和那沈家女亦是青梅竹馬。幾年前朝廷艱難,沈家仗義疏財為國捐資,朕特賜義商之匾。如是種種,沈家女和薛淮倒也算得上門當戶對。」
「既是青梅竹馬又門當戶對,當真是天賜良緣。」
太后由衷地感慨,臉上的笑意溫煦而真誠,「少年得意,洞房花燭,人生快意事莫過於此。薛淮前程無量,如今又得一賢妻,真真是福澤深厚。這京城裡的熱鬧喜氣,看著看著,倒叫哀家想起當年寰兒成婚那會,也是這般熱熱鬧鬧滿城轟動,連皇城的琉璃瓦都給映紅了半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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