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610【風起】(1/2)
晉商這個名稱並非官定,卻如地脈般深植於晉地山川的肌理之中。
薛淮的思緒如同沉入幽深的古井,水面之下映照出這個獨特商幫的成因與脈絡。
自太祖朝開中法頒行,朝廷以鹽引為餌,誘使商賈遠赴九邊,輸納糧草以濟軍需,晉地便因其地利之便和民風之堅韌,趁著這個天賜良機發展壯大。
無數普地子弟靠著祖輩積累的微末本錢與敏銳嗅覺,如同潮水般湧向邊塞。
他們在這片黃沙與烽煙交織的土地上紮下根來,從最初肩挑背扛風餐露宿的行商,到後來車駝相接設立分號的坐賈,百十年間,血脈與商路一同蔓延滋長。
然而根系一旦深扎,汲取的便不止是官府的雨露。
邊鎮本身就是一個吞噬著海量物資的無底洞,朝廷的供給常如杯水車薪且經層層盤剝,抵達邊關時往往十不存三,這巨大的空缺便成了晉商滋養壯大的沃土。
他們憑藉對地方風物、道路乃至邊情軍需的了如指掌,織就一張細密而堅韌的供應網絡。
這張蛛網早已滲透進邊疆每一處關節,將朝廷的軍資源源不斷地轉化為私囊中的金銀。
如今晉商這棵大樹早已枝繁葉茂,其根系深深扎入晉北的每一寸土地,甚至越過太行,蔓延至富庶的京畿和繁華的江南。
薛淮心裡清楚,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等糧號不過是晉商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其背後是代州、祁縣、太谷、平遙等地那些傳承數代、聲名不顯卻富可敵城的豪商巨賈。
他們以血緣、鄉誼、姻親為紐帶,結成牢不可破的商幫聯盟,彼此扶持互通有無,其勢力範圍早已不局限於糧秣。
從塞外的皮毛、藥材、牲畜,到江南的絲綢、瓷器、茶葉,再到關係國本的鹽鐵軍需,乃至那令人聞之色變的私鹽和銅鐵走私一凡有巨利可圖處,必有晉商的身影穿梭其間。
他們的駝隊絡繹於雁門關內外,車馬喧闐於官道之上,商號分店如星羅棋布,其資本之雄厚,流通之迅捷,已然構成一張能夠影響國計民生的巨網。
更重要的是,歷經百餘年發展,晉商早已不再是單純的逐利之徒。
他們深諳朝中有人好辦事的鐵律,與地方官府、衛所將校乃至朝中某些勢力的勾連,早已是公開的秘密,甚至形成了一套穩固而默契的共生體系。
如林懷恩這般坐鎮一方的總兵官,又如朝中那位極得天子倚重的戶部尚書王緒。
薛淮更不會忘記,當初沈家廣泰錢莊欲在京城立足,便是晉商從中作梗,若非姜璃親自出面,又說動四皇子魏王替廣泰號站台,只怕廣泰錢莊會步履維艱,最後不得不狼狽撤回江南。
眼下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棘手的難題。
若只查大同軍鎮的問題,以薛淮如今的威望和手中的權力,林懷恩獨自一人很難阻止,可若是牽扯到晉商群體,阻力不知會上升多少倍,而且很有可能影響到薛淮的開海大計。
到了他現在這個位置,做事不能圖一時痛快,必須要斟酌大局。
堂內眾人目光灼灼地望著薛淮,耐心等待他的決斷。
「王祿這條線不能斷。」
片刻過後,薛淮轉身看向方既明,沉聲道:「方郎中,你親自帶人再審王祿。不要只盯著他貪了多少,要深挖這條線上的所有細節。告訴他,他貪墨的數額足以抄家滅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揪出背後主使,本欽差或可奏明聖上,饒他妻兒性命!」
「遵命!」
方既明神色一凜,立刻應下。
「吳郎中,葛郎中,你們二人持我欽差關防,繞過總兵府,直接前往大同府衙,調取常盛隆、廣聚源、永豐泰三家糧行近五年的所有商稅記錄和大宗交易備案,特別是涉及軍糧採買的契約憑據。同時以核查邊餉流向為由,要求府衙提供與這三家有密切往來的本地富戶鄉紳名錄。」
薛淮看向二人,不容置疑道:「我倒要看看這大同府的水到底有多深,府衙若敢推諉,以抗命論處!」
「是!大人!」
吳振之、葛存義齊聲領命,眼中閃過一絲振奮。
「陳主事。」
薛淮最後看向這位精於人事的同年,吩咐道:「你負責梳理大同鎮及大同府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員,特別是與林懷恩關係密切者,以及與糧商有聯姻或同鄉等關係的官員名錄。還有,查一查那位常盛隆掌柜周德昌的底細,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陳觀岳肅然應道:「下官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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