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610【風起】(2/2)
陳觀岳肅然應道:「下官明白!」
薛淮轉身看向牆上懸掛的大同鎮輿圖,眼中閃過一抹銳利之色。
晉商確實不好相與,不過從時間進程來判斷,他們此刻還不算無法撼動的龐然大物。
再者,薛淮沒有想過一樁案子就能將他們連根拔起,而是要藉助這次的機會,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摸清楚這群山西商人的底細。
在和欽差行轅僅僅兩街之隔的地方,大同鎮總兵府之內。
暖閣之中,大同總兵林懷恩靠坐在一張鋪著厚重褥子的圈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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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約五旬開外,身形魁梧,一張方闊的國字臉稜角分明,濃眉下一雙虎目半開半闔精光內斂,仿佛一頭蟄伏於巢穴的蒼狼,透著手握重兵者特有的沉凝與威煞。
他粗糙的手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圈椅光滑的扶手,幽深的目光落在對面那人身上。
那是一位身著石青綢面直裰的中年男子,年過四旬,下頜蓄著修剪得宜的短須,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內陷,眼神溫潤平和,乍看之下像是個飽讀詩書卻不得志的帳房先生,正是常盛隆糧行那位應對過葛存義問詢的大掌柜周德昌。
此刻在執掌大同軍務多年的林懷恩面前,周德昌脊背挺直不卑不亢,絲毫不見平時的圓融謙恭。
只因他並非尋常掌柜,而是代州周氏在晉北商路乃至邊鎮利益網中,一位深藏不露的掌舵人。
暖閣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塞上早春刺骨的寒意。
林懷恩終於打破沉寂,沉聲道:「周先生,薛欽差必然會深查大同左衛那點破事,你常盛隆的尾巴掃乾淨了沒有?」
周德昌微微一笑,從容道:「總戎大人勿憂。王祿本就是這條線上早已備好的一枚棄子,他胃口太大,手腳又不甚利落,去年那批以沙充糧的勾當做得太過扎眼,本就該清理門戶。如今薛欽差查到他,倒是省了我們一番手腳。」
林懷恩濃眉一挑,語調微微上揚:「這枚棄子若是咬不住,他薛淮的刀可就順著你們糧行摸到代州,甚至摸到————」
「摸不到。」
周德昌聲音平穩,篤定道:「王祿只知他經手的那點勾當,也只知道他該知道的上線,至於我們這三家糧號,王祿連東家的面都沒資格見,更遑論知曉其中真正的關節與流向。帳面上那些採買的溢價和損耗,經手人籤押俱全,層層分明,每一筆在明面上都經得起推敲,無非是衛所倉大使貪墨瀆職,勾結您摩下幾名將官和幾個膽大妄為的糧商小掌柜,虛抬價格中飽私囊罷了。薛欽差就算把王祿剮了,也只能拿到這一層。」
林懷恩沉吟不語,似在斟酌評估此言。
周德昌見狀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總戎大人,大同左衛這樁虧空本就是我們送給薛欽差的一份功勞。他攜雷霆之勢來到大同,總要有些東西讓他查辦,讓他有台階可下,以便向朝廷和天子交差。王祿和他背後那些蛀蟲份量正好,薛欽差需要這份功勞,我們也需要他拿走這份功勞,有些水面下的東西才能更安穩地流動。」
林懷恩的神色稍稍緩和,但語氣依舊嚴肅:「薛淮不是尋常京官,他是真的敢動刀子也敢掀桌子。王培公、霍安、楊洪,哪個不是一方悍將?在他面前還不是服服帖帖?他若真認準了這潭水深,未必不敢掀個底朝天。」
「總戎大人,清查邊軍積弊是天子的旨意,薛欽差雖然身負皇命,但他終究是個外來人,而且————」
周德昌頓了一頓,仿若高深莫測地說道:「根據我們在京城和江南打探的消息,薛欽差真正想撬動的是海禁百年祖制。相比於此,我們這點邊角料又算得了什麼?薛欽差真正的敵人在朝中,而非我們這些安分守己的糧商,更不是您這位戍邊有功的總兵大人。」
暖閣內再次陷入沉默,林懷恩微微頷首,他很清楚晉商的情報網絡之深廣,看來這些人對薛淮在京城和江南的動作早已了如指掌。
周德昌觀察著林懷恩的神色,又道:「總戎大人,依學生淺見,眼下當務之急是讓薛欽差沒那麼輕易地拿到一份功勞,讓他有些辛苦地了結大同左衛這樁案子,屆時您再忍痛拿出幾個貪墨軍資的將官,如此便足夠讓對方交差,不會繼續盯著我們,尤其是我們和塞外————總之,想要送走這尊大佛,總得付出一些代價,您說對嗎?」
林懷恩盯著周德昌的眼睛,緩緩靠回椅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然後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周德昌心知對方已經認可這個計劃,唇邊泛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起身道:「還請總戎大人放心,這次無論薛欽差給您這邊造成多少損失,敝號事後定會雙倍奉還。」
聽聞此言,林懷恩的面上終於浮現一抹滿意,淡淡道:「本帥醜話說在前面,倘若你們自己出了差錯,休怪本帥見死不救。」
「學生明白。」
周德昌躬身一禮,恭敬道:「學生這次帶來了一些家鄉風物,按慣例存放妥當,還請總戎大人笑納。」
林懷恩不語,只是擺了擺手。
周德昌便笑道:「學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