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456【太和十年冬】(1/2)
「姜顯從來不是一個聰明人。」
天子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正站在符望閣二層憑欄處,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溫順地立在角落,而天子身邊僅有薛淮一人。
此刻已近酉時,夕陽的餘暉灑遍天地之間,巍峨莊嚴的皇宮平添幾分歲月滄桑之感。
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朝會結束後,天子將善後事宜交由寧珩之和謝璟總領,范東陽負責具體執行,薛淮對此沒有異議一他已經出了最大的風頭,接下來自然要把功勞分潤給其他同僚。
他只是不太明白,天子特意帶著自己來到宮內高處,發出的這句感慨究竟有何意味。
天子負手而立,轉過頭望著薛淮,淡淡道:「你可知朕為何不殺姜顯?」
又是這種問題————
薛淮默默吐槽一句,垂首道:「回陛下,臣不知。」
其實從他掌握的線索來看,楚王姜顯的罪行不止京營弊案,這位看似眼高於頂的二皇子這些年在暗中有很多小動作,細究而言已經算得上心懷不軌。
天家無親情。
任何一位帝王都不會容忍旁人凱覦皇權,就算是他的親兒子也不行。
這就是先前薛淮和其他重臣不一樣的想法,他們認為天子依舊只是想平衡朝堂格局,但薛淮通過他掌握的信息,敏銳地判斷出天子這次不會敷衍了事,因為楚王逾越了雷池。
然而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天子並未下令處死姜顯,即便圈死也是對皇子極其嚴重的懲處,從中也能看出天子心底終究還是有些許不忍。
薛淮默默猜測這是和姜顯生母、已故的賢妃陳氏有關,但他不想牽扯進宮闈秘聞之中。
他不想,天子卻偏偏想讓他知道,似乎當下只有這個忠心耿耿的年輕臣子才是最合適的傾訴對象。
「太和十年,臘月二十三,宮中內衛無意中截獲一封密信,信箋出自陳妃貼身宮女翠羽之手,收信方為安嬪李氏宮中的掌事太監,信中內容多為暗語。」
天子語調平緩,薛淮聽來卻是暗自心驚,他之前聽姜璃閒談宮闈的時候提過,安嬪李氏已於太和十一年初因病暴斃。
姜璃之所以提到李氏,乃是因為那年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宮裡接連死了三位嬪妃,只是當時姜璃年幼,故而並不清楚細節。
如今聽天子之言,似乎姜顯之母陳妃和那個安嬪便是前後腳離世。
天子凝望著前方,繼續說道:「朕對此震怒,著令嚴查,並於當日查到安嬪宮中秘密購入數味藥性相衝、久服可致人神思恍惚性情急躁之藥材,這些藥材通過內務府採買司夾帶進宮,最終流向翊坤宮小廚房,由翠羽接收。」
「證據確鑿,朕當即命人擒拿翠羽及相於人等。翠羽受刑不過,供認安嬪李氏以重金及家人性命相挾,命其長期在陳妃飲食中摻入微量藥物,意在使陳妃性情漸趨焦躁易怒,更意圖影響當時年僅十三歲的姜顯心性,使其行為失當失去聖心。」
薛淮忽然醒悟。
原來方才天子說姜顯不聰明並非嘲弄,而是在陳述一個可悲的事實。
對於天子而言,回憶並不美好,但他似乎在心裡藏了很多年,於是在今日這樣一個特殊的節點傾瀉而出。
「朕豈能容忍這等毒婦留在宮中?只因當時年節漸近,且太后鳳體抱恙,朕便讓曾敏將李氏等人圈於冷宮,待年後再尋個由頭處死。至於陳妃,其實那陣子朕確實不喜她性情古怪,可既然知道她是被人陷害,朕又怎會苛責?朕命太醫院精心診治,只待她痊癒之後再告訴她實情,誰知————」
天子頓了一頓,臉上罕見地浮現一抹自嘲,繼而道:「誰知臘月二十八日,陳妃前往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因被另外一名妃子言語擠兌撩撥,又暗諷她教子無方,致使姜顯性情頑劣難成大器。陳妃本就要強,又遭藥物侵蝕多時,心神激盪悲憤難抑之下,確有失儀之舉,此事遂被太后得知。」
這時薛淮注意到天子的手在雕欄上無聲地收緊,同時也明白過來,天子口中的另外一名妃子,想來便是姜璃所說那年死去的第三名嬪妃。
「太后素重規矩,見陳妃竟在慈寧宮喧譁,當即震怒,斥責她恃寵生驕目無尊長,陳妃百口莫辯,情急之下跪地陳情,言語間提及朕,但因她情緒已然失控,難免有失分寸之處,太后更怒,認為陳妃以朕之名挾制於她,當即命陳妃回宮思過,無旨不得出宮門半步!」
天子雙眼微眯,幽幽道:「朕聞訊趕去的時候,太后怒猶未消,問朕縱得寵妃如此跋扈,眼中可還有她這個母后?在朕解釋之後,太后才肯罷休,但是朕沒有想到僅僅一念之差,陳妃竟然吞金自盡。雖然當時救了回來,但她的身體本就經不起折騰,僅僅數日之後便撒手人寰。」
微風徐徐,薛淮卻只覺心中一片寒意。
都說皇宮是個吃人的地方,天子所言只怕是冰山一角。
而且按照他的推斷,天子這番簡短的陳述恐怕還有美化之處,比如李氏給陳妃下的毒是否那麼簡單,又如那日太后對陳妃的懲處是否僅僅讓她閉門自省。
最重要的是,天子並未提及李氏謀害陳妃的原因,倘若只是爭風吃醋之類的由頭,天子肯定不吝提一句,由此可知這裡面恐怕還藏著更深的隱秘。
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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