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456【太和十年冬】(2/2)
但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陳妃早已化作一捧黃土,而姜顯也因自己的所作所為將要終身面對高牆,縱然天子不殺他,但以他的性格而言,只怕在高牆之內也活不了太久。
「其實朕知道姜顯一直不安分,你還在揚州的時候,他便借著編修《山川風物誌》的理由去兵部查閱天下輿圖,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小動作。朕不是沒有敲打過他,可他也只是在朕面前裝出一副溫順的模樣,背地裡卻始終不願收斂,一直到這次踏上窮途末路。」
天子的聲音輕得像一陣嘆息,卻沉重得能壓垮人的脊樑:「陳妃離世之時,姜顯十三歲,算是開始懂事的半大小子。他恨朕,恨了十幾年,用這份恨意滋養著他的貪婪和不臣之心,把自己活成一個笑話,也把他母親生前最後那點體面和安寧碾得粉碎。」
聽到這番話,薛淮忽然想起前世聽過的一種說法,皇帝非男非女,確切來說乃是非人之生物。
但是眼前這位————
薛淮不知該如何評斷,年輕時勵精圖治,及至中年醉心權術,既能冷漠地看著親兒子一步步走上絕路,也會在最信任的臣子跟前傾訴與剖白自身。
「陛下,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楚王今日之歧路,非因賢妃娘娘當年遭人陷害之故,更非陛下照料不周之過。」
薛淮微微垂首,恭謹道:「臣斗膽妄言,陛下或應去智絕能,以暗見疵。」
天子聞言,側首看著他,面上浮現一抹欣慰。
他當然知道,薛淮最後說的那八個字,乃是呼應先前在西苑的時候,他所書的那段韓非文。
虛靜無事,以暗見疵。
去智絕能,以暗見疵。
「你倒是會安慰人。」
天子終於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暮靄沉沉的宮城。
薛淮看到他那扶在雕欄上的手,緊繃的青筋似乎鬆弛了幾分。
夕陽的餘暉掠過天子鬢角,那幾縷早生的華發在暮色中閃著微光。
「這樁案子你辦得很好,雖然姜顯並未領會你的好意,但你已經儘可能將他在這件事裡摘出去,至少明面上沒有讓天家蒙羞,沒有讓一個愚蠢的皇子成為坊間的談資。你能體恤聖心,朕很滿意。」
當談及正事的時候,天子再度回到平時的姿態,仿佛那個在臣子面前述說往事的帝王只是一個幻覺。
但是這卻讓薛淮由衷放鬆下來,他委實不想聽天子和他的愛妃之間的故事,畢竟這種秘密聽多了,他擔心哪天身邊這位一時想不開,要讓他變成一個可以永久保守秘密的死人。
薛淮收斂心神,誠懇地說道:「陛下謬讚,臣不敢當。」
「你當得起。」
天子微微一笑,繼而道:「之前朕說過,只要你能交上一份合格的答卷,朕便允你一個請求,如今你這份答卷幾近完美,朕自然不會食言。說說吧,你想要什麼?」
角落裡,曾敏不禁有些羨慕,又有些恍惚。
倘若天子這句話是在對他說,他該要什麼呢?
身為殘缺之人,他好像也要不了什麼,畢竟他已是司禮監掌印太監,已經走到內廷的權力巔峰。
思來想去,好像除了銀子也無其他。
一念及此,曾敏略感悲涼,又好奇地用眼角餘光望著薛淮。
短暫的沉默過後,薛淮面向天子,冷靜地說道:「陛下,臣確有一個請求。」
「你說。」
天子語調溫和,眼神滿含深意。
薛淮道:「先前臣在提審陳銳之子陳繼宗的時候,曾經向他許諾,只要他悉數交代,臣便會在御前為他和陳家婦孺求情。陛下,此案能夠迅速查辦,陳繼宗提供的線索十分重要,若非他指出其父陳銳書房中的暗格,恐怕臣並不能如此順利地給陳銳定罪。而且據臣所查,陳繼宗及陳家婦孺並不知曉陳銳所作所為。」
「故此,臣懇請陛下酌情寬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