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448【孤】(2/2)
她忽然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順勢不著痕跡地抽回被姜顯握著的手,起身走向一旁的多寶格,拿起一個描金紅漆的雙層點心匣子,繼而轉頭看向姜顯說道:「王爺,妾身近日整理兄長舊物,看到這個空點心匣子,像是西山澄心莊那邊送點心用的樣式,不由得想起兄長生前最喜妾身做的糕點,只可惜他臨走時也未曾嘗一口,妾身每思及此————」
殿內驟然安靜下來。
姜顯盯著吳氏手中的點心匣子,眼眸深處竄起一絲驚疑,旋即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寬慰道:「王妃莫要太過傷神。舅兄在澄心莊那兩日並未受苦,他的日常所需皆是趙德祿一手經辦,趙德祿是府里老人,行事自有分寸。」
吳氏遂放下匣子,走回來哀戚道:「王爺,妾身昨夜做了個噩夢,夢裡仿佛身處澄心莊的竹韻軒外,聽到裡頭兄長似乎在與人爭執,然後就看到一個身影有些熟悉的內侍,端著一個托盤匆匆從裡面出來,托盤上好像就放著這樣的點心匣子————」
她每說一句,姜顯臉上的溫和便褪去一分。
「那內侍的臉,妾身在夢裡怎麼都看不清。」
吳氏來到姜顯身邊,顫聲道:「只記得他托著匣子的手上有道很淺的舊疤————」
「夠了!」
姜顯霍然站起,高大的身影帶著怒意完全籠罩吳氏,燭光在他身後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暗影,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獸。
「吳清婉!」
姜顯冷冷地逼視著吳氏,寒聲道:「你兄長膽大包天,監守自盜倒賣軍資,樁樁件件皆是死罪。無論他是畏罪自盡,還是於欽差行台中毒暴亡,那都是他咎由自取,與本王何干?你在這裡含沙射影,莫非以為本王聽不出來?」
「澄心莊?竹韻軒?點心?內侍?你這夢做得倒真是巧,巧得讓本王不得不多想!本王看在你的面上,不在意那些御史的彈劾,充你讓人將吳平接到澄心莊休養,又親自去西山看望,你卻懷疑他的死和本王有關?」
「告訴本王,是誰教你做的這個夢?是誰在你耳邊嚼這些捕風捉影的舌根?」
「說話!」
吳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她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仰視著那高高在上宛如煞神降臨的男人,淚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顫聲道:「王爺————妾身沒有————」
一時間,室內只剩下吳氏壓抑的啜泣聲和姜顯粗重而冰冷的呼吸聲。
那令人窒息的沉寂持續數息,搖曳的燭火在姜顯陰晴不定的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吳平死不足惜,他本就是一個不堪用的廢物紈繡,但他和吳氏的父親吳亮乃是寧夏總兵,是大燕九邊重鎮的軍頭之一,往後還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一念及此,姜顯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猙獰迅速消散,他俯下身將瑟瑟發抖的吳氏扶起,讓她重新坐回榻邊。
「唉————」
一聲飽含無奈與痛心的嘆息從姜顯口中逸出,他掏出自己袖中的絲帕,細緻地擦拭著吳氏臉頰上的淚痕,放緩語氣道:「清婉,嚇著你了,是本王不好。方才不是本王太過激,實在是你提及的夢境太過巧合和敏感。你是本王的王妃,是本王最親近之人,若連你也聽信那些流言蜚語,對本王起了疑心,甚至說出如此引人猜忌之語,你讓本王情何以堪?」
「清婉,本王知道吳平之死讓你痛徹心扉,本王又何嘗不痛?他終究是你的兄長,是本王的舅兄,縱然他犯下大錯,本王當初在西山也竭力為他周旋,為他爭取了主動投案、留下一絲餘地的機會!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們王府的顏面?」
「至於他為何會在行台暴斃,本王亦百思不得其解,恨不能親自查個水落石出,可本王空有親王之名,手中卻無半點實權,對於此事實在是無能為力啊!清婉,本王待你的心天地可鑑,吳平的死絕非本王所願,亦絕非本王所為!」
他凝視著吳氏驚魂未定、迷茫而脆弱的雙眸,一字一句道:「清婉,如今你兄長已去,但是岳丈還在九邊掌兵,而本王亦會竭盡全力護你。忘了那個噩夢,忘了那些不著邊際的猜測,從今往後安心做你的楚王妃,一切有本王在。」
月光無聲地流淌,淡銀色的清輝與殿內昏黃的燭光交織,姜顯那雙剛剛還翻湧著暴戾驚濤的眼眸,此刻已如溫暖體貼的春陽。
「王爺————」
吳氏依偎在他懷中,又感激又羞愧地說道:「妾身不該胡思亂想,但是妾身真的不曾疑過王爺,妾身只是婦道人家,不懂外面那些亂糟糟的事情。既然王爺這般說了,妾身往後再也不會提了。」
「好,如此甚好。」
姜顯輕撫她單薄的脊背,溫聲道:「舅兄固然有錯,但他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你放心,無論這樁案子最後結果如何,本王一定會盯著那些辦案欽差,哪怕是在御前求懇,也務必會求得舅兄離世的真相,還吳家一個公道。」
「王爺,謝謝你。」
吳氏語調哽咽,再度垂淚。
在她垂首拭淚的那一刻,眼底閃過一抹決絕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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