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500(2/2)
更讓她脊背發寒的是太醫用藥的變化。
當年為了給薛明章止痛,太醫用微量砒霜入藥,取其以毒攻毒、破積攻堅之效,但是薛明章服後反應竟是劇烈嘔吐,病情反而急轉直下,這絕非藥物無效那麼簡單,這像極中毒之體在遭遇新的毒素衝擊時,臟腑不堪重負、激烈排斥的本能反應。
一個未受毒創的臟腑即便不勝藥力,反應也不該如此劇烈且導致病情急速惡化。
「在你父親開始頻繁嘔血後不久,張院判曾換過一張主方————」
看到手稿中所記錄的崔氏這句話,徐知微猛地推開面前堆疊的書籍,露出壓在下方一冊泛黃的筆記。
這是她當年診治湖州大疫時最兇險的幾位重症病患的脈案記錄,其中一個病患初期也是莫名疲乏厭食,很快出現腹脹肋痛,嘔血顏色由紅轉暗直至烏黑,疼痛入夜加劇。
最終經過她的仔細探查,這病患竟是因為當地一種罕見毒素滲入水源所致的慢性中毒,那病人後期的嘔血顏色和痛苦情狀,幾乎和薛明章臨終景象別無二致。
慢性中毒!
徐知微緩緩直起身,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眼底有著淡淡的青影,但那雙眼眸卻亮得驚人。
所有的線索碎片,在她的腦海中碰撞、組合、推演,最終拼湊出一個讓她脊背生涼的結論一這是一場被「積勞成疾」、「症瘕積聚」、「皇恩浩蕩」重重帷幕精心掩蓋的謀殺!
薛明章並非死於天命難違的沉疴,他是被一種極其隱秘且高明的手法,通過一種或多種慢性毒物,在太醫院精心診治的幌子下,在無數關切的目光注視下,被一點一點、無聲無息地毒殺於病榻之上!
「病灶深在臟腑之間,如同樹根盤結————」
時任太醫院判張惟中的這句話,此刻在徐知微聽來,充滿令人作嘔的冷酷與嘲弄。
那不是病根盤結,那是深入骨髓融入血脈的毒根纏繞。
徐知微回想薛明章的遭遇,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寒意席捲了她。
她這些年行醫濟世素來以「不殺」為鐵律,視毒術為不得已自保的手段。
此刻她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在權力與陰謀的漩渦中心,救人之術亦可成為殺人無形的利器,其陰毒詭譎遠勝於她匣中任何一味見血封喉的毒藥。
然而最讓徐知微心冷的並非用毒之人的手段如何高明。
按照常理而言,以當今天子對薛明章的重視,區區一個太醫院判如何敢做出這種事?又如何能夠做到天衣無縫?
徐知微身為醫者,當然聽過張惟中的名字,這位太醫已經壽終正寢,一直到他死前都沒有遭遇朝廷的任何審查。
換而言之,包含天子在內,整個大燕朝廷都認為薛明章的死沒有任何問題。
這才是最恐怖的事情。
徐知微並不認為自己的醫術超出這世上所有醫者,她也不會小覷太醫院裡的醫者,既然她能看出薛明章的死有問題,難道其他人看不出來?
可是為何整整十年,從來沒有人想過去查一查當年的記錄?
徐知微想不明白。
倘若薛明章果真是被人毒害而死,對方的勢力必然遮天蔽日,否則做不成這種事情,可偏偏當年的所有記錄都在,並未被人刻意抹去,所以薛淮才能如此順利地收集整理。
除非————
害死薛明章的人根本不在意會被發現端倪。
徐知微心中發寒。
再聯想到薛淮如今在朝堂上的地位和這些年平步青雲的履歷,這愈發讓徐知微感到戰慄。
這算什麼?
補償嗎?
一念及此,徐知微猛地推開書房沉重的木門,抬眼看向守候在此的春棠和秋蕙。
她沒有絲毫遲疑,任由凜冽的晨風灌滿袍袖,不容置疑地說道:「備車。」
「去薛府。」
「立刻帶我去見薛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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