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474【繞指柔】(2/2)
薛淮抬眼望去,只見案上放著一個火漆完好的信封。
他走到近前坐下,拆開信封,裡面溫婉秀麗的字跡隨之映入眼帘。
「淮郎敬啟:京華秋至,寒露漸生,遙念郎君安泰否?妾身隨父母、徐姐姐已於八月初八自揚啟程,舟行安穩,勿念。」
這一年來薛淮和沈青彎互通書信,還是第一次看見沈青鸞用如此正式的稱呼,往常她都是喊他「淮哥哥。」
許是婚期將近,這丫頭也變得正經起來。
薛淮唇角勾起,繼續往下看去。
「舟行七日,已過淮安。每至埠頭稍歇,父親必登岸與當地商號舊友略作盤桓,一則稍解長途勞乏,二則亦是察看漕河沿岸商情。母親則多在艙中,或理妝奩,或與妾身絮語家常,目光每每掠過箱籠妝匣,總含著幾分不舍與期許。
徐姐姐尤是沉靜,除卻照料那幾箱視若珍寶的醫書藥囊,便是憑欄遠眺。秋風拂起她青布衣袂,那身影映著浩浩湯湯的運河水,竟似一幅淡墨點染的孤鴻圖。妾身每每近前,她眉宇間清冷稍霽,會與妾身細說些沿途所見草木藥性,或北地水土與江南之異同。她言語不多,然字字珠璣,妾身深覺獲益良多,亦更感佩姐姐心性澄明。
昨日泊於清江浦,恰逢漕船過閘。但見千帆競發,舳艫相接,號子聲沉雄如雷,岸上縴夫的脊背繃緊如弓弦,汗珠砸落在布滿鵝卵石的纖道上。那景象,壯闊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艱辛。妾身立於船頭,遙想郎君昔日奔走於漕、鹽兩衙之間,斡旋於風濤詭譎之中,所歷之難,所承之重,豈止百倍於此?
今郎君雖高居通政司右堂,可案牘辛勞廟堂籌謀,恐更甚於昔。思及此,妾身心中不免酸澀,更深感郎君肩頭擔荷之沉。只恨妾身力弱,不能為郎君分憂,唯有於舟中默默祈佑,願郎君珍攝貴體,莫要過於耗神。
三餐當依時,夜寒須添衣,此皆瑣碎,然妾心拳拳,唯此是念。
舟中閒暇頗多,母親將備嫁之物又細細理過數遍,金玉器皿、綾羅綢緞,光耀奪自。父親將京城廣泰號並揚泰船號之契書鄭重交予妾身,言道此非為嫁妝增色,乃是為妾身日後持家立身之根基。摸著那厚厚一疊文書,妾深感雙親之深意,亦覺肩上一份沉甸的責任。
廣泰京號凝聚沈家多年心血,揚泰船號更系郎君海運宏圖之始基。妾身雖駑鈍,亦知此非尋常產業,關乎郎君志向,關乎未來格局,心中亦不免忐忑,未知京中風物人情與淮揚大異,商海之詭譎莫測恐更甚於前。幸有徐姐姐在側,她雖性情清冷,智慮明晰,遇有疑難,或可請益一二,亦是妾身心中一大倚仗。
秋色漸深,運河之水亦由南方的溫潤碧綠,漸次染上北地的蒼渾。
運河兩岸,稻菽翻浪,雖不及江南春色之穠麗,亦別有一番豐稔氣象。
兩岸楊柳葉色轉黃,隨風飄落,如金蝶紛舞,墜於舟畔,隨波逐流。時有成群的鴻雁南飛,排雲列陣,清唳之聲划過長空,引得人憑欄悵望。
淮揚已是漸行漸遠,京華更在雲水之遙。白日舟行,看長河落日熔金。暮色四合,則聽寒蛩切切,更漏迢迢。孤燈照影時,最易牽動離思。憶及揚州瘦西湖畔煙柳畫橋,憶及沈園東苑翠竹清風,更憶及郎君肩頭那份令人心安的沉穩溫熱————舊景歷歷,如在目前,卻又隔著千山萬水。
郎君此時,案頭燭火可明?處置公務至幾更?可曾得片刻閒暇,望一望窗外那輪清輝,亦如妾身此刻仰首所見?
聽聞近來朝中多事,郎君身處通政之要,匯總四方機宜,必是夙夜匪懈。妾身雖處江湖之遠,猶心系廟堂之高,深知郎君秉性剛直,遇事必以社稷為重,不肯有絲毫苟且。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郎君身處漩渦,縱有經緯之才,通明之智,亦難免宵小環伺,郎君切莫因一時之困頓憂勞過甚,務以貴體為要。
妾身與父母、徐姐姐一行,約九月二十前後可抵通州。算來此信抵達郎君手中時,妾身舟楫亦當行至山東境內。
愈向北行,秋意愈濃,妾身已督促下人備好禦寒冬衣,亦時時提醒父母與徐姐姐添衣保暖。
猶記臨行前,母親執妾手再三叮囑,言京中世家大族規矩繁多,人情複雜,囑妾謹言慎行,莫失沈家體面,亦莫辱沒郎君清名。妾身深知此去非比尋常,不再是揚州城內無憂無慮的沈家女,而是即將為薛家婦的沈青鸞。
郎君前程似錦,位處清要,妾之一言一行,皆與郎君休戚相關。惶恐之餘,亦暗自惕勵,定當勤勉持家,孝敬尊長,和睦親鄰,不負郎君期許,不負雙親教養。
夜已深沉,舟外唯聞潺潺水聲。艙內燭火搖曳,映得信箋也明明滅滅。千言萬語,訴之不盡。只盼這運河之水,能載著妾身綿長思念,早日流到郎君身邊。
願郎君珍重萬千,三餐溫飽,寢榻安眠。北地風寒,郎君案牘勞形之餘,更需添衣保暖,莫染風寒。妾身一行舟車安穩,飲食如常,郎君無需掛懷。待到金秋九月,京華重逢,妾身再為郎君親手斟上一杯佳釀,細訴別後情長。
暫書至此,不勝依依。
青鸞謹書於清江浦舟次,八月中秋燈下走筆。」
書房內燭光明亮,映著薛淮沉靜的側臉。
他小心地將信紙重新疊好,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緣。
窗外更深露重,一片梧桐葉被風吹落,輕輕拍打在窗欞上。
薛淮朝外望去,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沉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