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535【不堪與謀】(2/2)
劉威聞言如釋重負,愧疚又感激地說道:「大人見地高明,末將定會全力配合後續調查事宜。」
「有勞總戎費心。」
薛淮微微頷首,話鋒一轉道:「劉總戎,本官此番出京巡查九邊,除查察邊軍是否存在不法事,另有一項重任乃是探明韃靼今年是否有大軍南下之意圖。先前總戎在奏報中言明,薊鎮外圍一片風平浪靜,韃靼主力並無集結跡象,如今又過去了十餘日,不知近況如何?」
劉威稍作沉吟,肅然道:「回大人,末將日前剛得喜峰口、古北口等處急報,斥候遠探二百里,確未發現韃靼主力集結跡象,只有零星游騎散勇,不過百人隊規模,襲擾哨卡劫掠商隊,此乃歷年常態,不足為慮。圖克雖野心勃勃,但是去歲冬雪酷寒,韃靼各部牲畜人丁折損必重,今春首要當是休養生息,整合內部。依末將之見,今歲韃靼大舉南侵之可能不大。」
薛淮對此卻持不同的看法,他語調溫和地說道:「總戎所言不無道理,只是韃靼各部去年因酷寒損失慘重,他們定然需要從別處找補回來,今年侵襲大燕的可能性怎會不大?」
劉威聞言淡淡一笑,從容道:「大人容稟,我朝九邊重鎮守御嚴密,從遼東到大同數千裡邊界,所有重鎮險隘皆有重兵把守,韃靼人若想突破我軍防線,必然需要傾巢而出。然而十六年前宣大一戰,韃靼主力一朝盡喪,圖克怎敢輕易重蹈覆轍?若是這次他孤注一擲,最終卻敗了,韃靼再無存續之機,他斷然不敢冒這個險。」
議及兵事,這位薊鎮總兵不復之前的謙恭,顯得胸有成竹。
雖然他沒有顯露輕視之意,但是心中未嘗沒有幾分抗拒。
說到底,他是看在薛淮欽差身份的面上,否則一個沒看過幾本兵書的年輕文臣,有何資格與他這樣的一方主帥談論軍事?
薛淮不是不明白劉威的心思,只是他一想到昨夜所思所得,仍舊覺得韃靼人所圖非小,於是苦口婆心地說道:「總戎所言自是經驗之談,但是圖克蟄伏十數載,一朝崛起,豈是易與之輩?遼東女真襲擾已露端倪,焉知非其聲東擊西之策?薊鎮乃京畿屏障,萬不可因表面平靜而鬆懈。依本官拙見,總戎當令各關隘軍寨枕戈待旦,務必做到有備無患。」
夏侯溫熟悉劉威的性情,知道主帥此刻心中多半已經對薛淮的言辭有了不滿,但是在這個場合下,他不能冒然駁了薛淮的面子,更不能幫薛淮說話。
劉威面上倒是維持著恭敬,但語氣里那份屬於邊軍統帥的篤定與隱隱的不以為然,已悄然流露出來:「大人深謀遠慮,末將心中敬佩,只是邊關軍務自有其法度。斥候遠探、烽預警、關隘守備,此乃薊鎮日常操練之根本,末將與麾下將士不敢一日或忘。至於大人所憂之聲東擊西————」
他微微一頓,望著薛淮沉穩地說道:「圖克若真敢捨近求遠,繞道遼東再襲我薊鎮,其勞師遠征補給艱難,正入我以逸待勞之彀中,此乃兵家大忌,非智者所為。末將戍守薊鎮十數載,對此地山川地理敵情動向,不敢說了如指掌,卻也心中有數,大人盡可寬心。」
薛淮聽得出對方客套之下藏著的牴觸,他也知道自己所言在劉威聽來,難免會生出一種被外行指導內行的不悅感。
可是有些話不能不說。
他調整好自己的心態,儘量心平氣和地說道:「本官見識淺薄,總戎姑妄聽之。據本官所知,建州女真襲擾遼東之舉,乃是韃靼小王子唆使,倘若韃靼人此舉並非圖謀遼東,而是將我軍機動力量吸引至遼東,屆時韃靼主力驟然進逼薊鎮諸關隘,亦或是行暗度陳倉之舉,總戎不得不防。」
劉威心中漸生膩味,這就是他不待見朝中文官的緣由,這幫人總喜歡在他們不擅長的領域指手畫腳,恐怕只有夏侯溫是個例外,這也是因為他在邊關待了十多年。
他承認薛淮年輕有為能力突出,治政查案都是一把好手,這些年能夠青雲直上靠的是真本事。
正因如此,他在薛淮徹查邊軍積弊這件事上願意全力配合,只要薛淮不使邊軍出現動盪,莫說一個趙德柱,再多幾個人他都願意雙手奉上。
唯獨軍務一事,豈能容這等沒見過血的清流文臣胡亂插手?
劉威終究還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淡淡道:「多謝大人提點,末將定會加強戒備,不給敵人可乘之機。」
薛淮還欲再言,劉威又道:「大人這一路風雪兼程鞍馬勞頓,想必已是十分辛苦。邊關御虜守土之責,自有末將與麾下將士日夜惕厲,不敢有絲毫懈怠。大人肩負皇命,清查積整肅軍紀方是此行之要務,還請大人保重貴體,安心處置軍務稽查事宜。末將稍後便命人將大人所需案牌文冊盡數備齊,以供大人查閱。」
「也好。」
薛淮心中輕輕一嘆,知道再說下去只會起到反效果,遂將那些話吞了回去,起身道:「那就有勞二位了。」
劉威和夏侯溫連忙起身道:「不敢,大人請。」
薛淮道:「請。」
夏侯溫親自引著薛淮離去,江勝抱著天子劍緊隨其後。
劉威送到門外,看著薛淮離去的背影,默默搖了搖頭,輕聲自語。
「這般喜歡紙上談兵,連隔行如隔山的道理都不懂,終究是人無完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