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673【怒】(2/2)
這才是寧珩之最大的顧慮。
他深知自己權勢的根基最終繫於天子的信任,他不想在晚年因為一個次輔人選,觸動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經。
沈望上位固然會讓清流聲勢大漲,但至少表面上維持了異見的存在,或許反而能讓陛下安心,而且沈望比起睚眥必報的段璞,行事似乎更圓融些————
段璞見寧珩之沉默不語,眼神深邃難明,心知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但還不夠打動對方,他必須再加一把火。
「元輔。」
段璞的姿態放得更低,嘆道:「下官斗膽,再說一句肺腑之言。下官虛度五十六載,蒙元輔提攜方有今日,此生最大心愿便是能追隨元輔左右,盡心輔佐,以報知遇之恩。若此番機緣錯失,下官此生恐再無機會,於元輔駕前多盡幾年心力了。」
這番話看似謙恭,實則毫不遮掩地提醒寧之,倘若他這次不出手相助,段璞的仕途將會永遠定格在當前的位置,永遠被沈望踩在腳下,而寧黨也將失去一個最有可能接替寧珩之守住基業的自己人。
是懇求,也是威脅。
平心而論,這十餘年來寧之能夠在內閣穩如泰山,面對歐陽晦和沈望的威脅始終能夠掌控大局,段璞和韓公宣出力甚巨,尤其是在一些關鍵政務的決策和執行上,這兩人幫寧珩之分擔了不少壓力。
內閣執掌中樞,權爭很多時候要落在實務上,光靠嘴上扯皮沒有意義,畢竟要拿出讓天子滿意的答卷。
花廳內陷入更深的寂靜,只有窗外單調的蟬鳴執著地穿透進來,更添幾分煩悶。
寧珩之的目光緩緩落在段璞那張寫滿急切的臉上,低沉而平穩地說道:「叔圭,你入閣多年,勞苦功高,老夫心中有數。然而內閣乃朝廷中樞,次輔乃陛下股肱,人選之事關乎國本,豈能囿於私誼,或汲汲於個人前程?」
段璞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寧珩之繼續說道:「你我在此議論已屬不該,至於沈望————陛下用人之道向來不拘一格,重實績而輕資歷。歐陽晦當年入閣,資歷比之同儕難道就深了?」
這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段璞頭上。
寧之這番話幾乎是在明示,他不會為了段璞的個人前途去強行干預次輔之爭,甚至可能會默認沈望上位的合理性。
段璞的臉色微微發青,手指在袖中緊緊攥起,僅靠殘存的理智死死壓制著內心的怒火。
寧珩之將段璞的反應盡收眼底,話鋒忽然一轉:「不過————叔圭,你我風雨同舟十餘載,其間多少波譎雲詭,多少明槍暗箭,皆是一體承擔。這份並肩之情,老夫豈會忘卻?
你心中所盼,老夫焉能不知,又豈會全然不顧?」
段璞微微一怔,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光芒,屏息凝神地聽著。
寧珩之的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次輔之位關乎內閣格局,亦關乎你個人前程。你若有意於此,欲爭上一爭,老夫自不會袖手旁觀。」
段璞心神大振,幾乎要脫口而出感謝的話。
寧珩之卻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略顯凝重道:「老夫身為內閣首揆,眾人矚目之所在,若此刻公然為你張目,於御前力薦,或明示同僚擁戴於你,非但陛下會疑心老夫把持閣權,那些清流以及專好風聞奏事的言官們,定會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對你群起而攻之!」
「叔圭,你當明白,此非助你,實是害你,更陷老夫於不義,亦令陛下為難。天子縱使原本對你有所考量,見此洶洶物議,為平息風波維繫平衡,也極可能轉而另擇他人。此乃弄巧成拙,智者不為也。」
「故而,此事你需自己去爭,以你的資歷、政績、對閣務的熟稔去爭。老夫會在陛下垂詢閣臣意見時,客觀評述你的勞績與能力。會在日常閣議之中,予你施展才幹、顯露擔當之機。會在清流攻訐過甚時,為你遮蔽風雨,維繫內閣大體之平穩。此乃老夫所能給予的最大支持,亦是眼下最為穩妥之道。」
寧珩之深深看了段璞一眼,語重心長道:「望你能體諒老夫的難處與苦心。路終究要你自己去走,成與不成,既要看你的本事,更要看聖心如何裁斷。切記,戒急用忍,謀定而後動,方為上策。」
段璞心中波瀾起伏,他知道這和自己的訴求仍有很大的差距,但這已是當下最好的結果。
只有邁出第一步,他才能在後續的爭鬥之中逐步施為,爭取將寧黨的核心力量拉上自己的船。
一念及此,他面上浮現感激又慚愧的神色,起身說道:「下官愚鈍,方才確是心急失態,險些誤了大事。元輔一片回護提攜之心,為下官思慮周全至此,下官銘感五內,沒齒難忘!還請元輔放心,下官明白該如何去做了。」
寧之仿佛對他的話深信不疑,愈發溫和地說道:「叔圭言重了,你我之間何分彼此?
「」
段璞深吸一口氣,拱手一禮道:「無論結果如何,下官都感念元輔恩德!」
寧珩之欣慰地笑了笑。
片刻過後,寧珩之親自將段璞送至儀門,目送他登上段府的馬車離去。
他靜靜地站了片刻。
轉身之際,這位內閣首輔的神情略顯冷峻,眼中閃過一抹冷光,低聲喃喃自語。
「世間最難之事,莫過捨得二字。」